陆玲珑双膝跪在泥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她茫然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掌心向上,上面沾满了自己的血污和泥土的痕迹——就是这双手,刚刚仿佛“引动”了那毁天灭地的金色剑雨?不,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喊了一声……可那力量,真实不虚。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后——空空如也。不仅那个扼住她头发、将她头往地上撞的矮个子男人不见了,连那个正在对母亲施暴的高个子,也一并消失了。
没有残肢,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仿佛这两人从未在此存在过,被那煌煌剑光从最基础的存在层面彻底抹除,化为了齑粉。
陆母瘫坐在几步之外,原本凌乱的睡衣勉强被她用手拢住,遮住身体。她脸上泪痕未干,混杂着尘土,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着陆玲珑,瞳孔深处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恍惚、未能理解的巨大震撼,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被点燃的希冀。
就在这时,空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淡金色通道内,民国装扮的周易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温和,清晰地在陆玲珑耳边响起:“今日之事,莫要向他人提及我与李姑娘的存在。否则于你现世,恐招致莫测之祸。”
他的话音落下,那两道连通不同时空的金色雾气通道,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迅速变淡、消散。通道中的两道身影也随之隐去。
唯有那枚曾悬于符篆光芒核心、连接着通道的奇异甲片——“三真同月令”,光华内敛,从半空中缓缓飘落,朝着陆玲珑的掌心坠下。
陆玲珑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接住这枚似乎改变了一切的源头之物。
然而,一只更快、更突兀的手从旁边斜刺里伸出,五指一拢,轻巧而精准地将那枚即将落地的甲片捞在了手里。
“诶?这个是什么东东?”一个带着浓重四川口音、语气却平板无奇的女声响起。
陆玲珑猛地一惊,这才骇然发现,自己身侧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来人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女,顶着一头似乎很久没认真打理过、略显杂乱披散的黑长直发。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款式老旧的灰色制服,有点像某种工厂或公司的统一着装。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张脸——五官清秀,却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的,空洞中带着一种天然的呆滞,肩膀微微佝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与周遭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邋遢与……茫然。
她正低着头,好奇地翻看着手里那枚古朴的甲片。
“宝宝!住手!别乱动东西!”另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传来。
只见一个戴着眼镜、西装有些凌乱、看起来文质彬彬却气喘吁吁的年轻男人快步跑了过来。
他脸上惊魂未定,额角见汗,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疾驰。他看向冯宝宝手中的甲片,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陆玲珑母女,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不安。
刚刚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剑阵,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甚至想不出,能施展此等手段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前辈高人!冯宝宝这么冒失地拿走对方的东西,万一惹恼了那位高人……
“没事儿。”冯宝宝直起腰,依旧那副呆愣的表情,她转头四下看了看,眼神扫过空旷的湖畔、惊魂未定的母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晚饭吃什么,“那个放剑阵的,好像已经走了。这儿现在,就剩她们俩了。”
“等等!那东西……还给我!”陆玲珑回过神来,焦急地伸手想去抢夺冯宝宝手里的同月令。那是周易留给她的,是她和那段不可思议对话、和那场拯救唯一的联系与证明!
冯宝宝反应却快得很,手往上一举,轻松避开了陆玲珑无力的抓握。陆玲珑本就虚弱不堪,这一下用力过猛,眼前一黑,双腿发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玲珑!”陆母惊呼一声,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陆玲珑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的手臂在颤抖,但抱着女儿的力量却大得惊人。她低头看着陆玲珑苍白染血的脸,眼神里的狂热再也掩饰不住,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玲珑!我的女儿!你告诉妈妈,刚刚……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是不是那位‘仙’?!是不是他留下的手段?!他回应你了对不对?!”
她的追问又快又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得陆玲珑有些疼。
“妈……?”陆玲珑被母亲从未展现过的、近乎癫狂的激动模样吓到了,一时忘了身上的疼痛,呆呆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决定没错!”陆母仿佛陷入了自己的逻辑,眼神发亮,语速飞快地自言自语起来,“不让你接触异人的修行是对的!那些都是旁门左道,只会污了你的灵性!那位的法门是何等尊贵!唯我独尊!若你早早学了别的,此生恐怕就与这无上正道无缘了!”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愤慨:“三真法门!哼,空守着仙缘数十载,门下却无一人能得授真传!玲珑,你不一样,你一直是干净的,纯粹的……你太爷爷偏心,不收你入门,收了陆琳,偏偏你最争气!”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拿着甲片、一脸状况外的冯宝宝,以及她身后一脸紧张的徐三。
陆母挺直了脊背,尽管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此刻却摆出了一副异常高傲、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姿态,声音也抬高了:
“你!你是公司哪都通的人吧?看你这身打扮!”她抬手指着冯宝宝手里的甲片,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你,这东西,是我女儿玲珑的!是那位‘仙’亲自留给她护身传道的宝物!不是你们能碰的!赶紧把它还回来!”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后怕与虚张声势的狠色,威胁道:“否则……哼哼,惹恼了那位存在,一剑劈下来,你们公司担待得起吗?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冯宝宝被她这一连串激动的话语说得有点懵,眨了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头痛、拼命朝她使眼色的徐三。
然后,她抬起空着的右手,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情绪激昂的陆母,用她那标志性的平板语调,带着点疑惑,认真地问徐三:
“徐三,这女的……是不是这儿出问题咯?”
徐三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三真法门到底有没有“仙”,他不敢断言,但这些年混迹异人圈,无论是从一些行踪飘渺的前辈高人口中偶然听闻的只言片语,还是公司内部对一些特定档案的讳莫如深,都指向这个门派的非同寻常。
如果此事真牵扯到三真法门内的一些高人,那还真是麻烦了。
就在这个微妙的当口,徐三口袋里刺耳的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打破了湖畔诡异的寂静。
这个时候,谁会来电话?
徐三心头一紧,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赵方旭。
哪都通公司的董事长,真正意义上执掌H国异人界官方秩序的巨头。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接通,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恭敬:“赵董?”
电话那头传来赵方旭一贯平稳,但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严肃与急迫的声音,语速快而清晰,没有半点寒暄:“徐三,听好。你现在所在位置的人和东西,给我看住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带走!告诉冯宝宝,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如果遇到阻碍,我授权她……全力出手!全部打死!华北区所有能动的人已经在往你那边赶,全力接应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铁令意味:“人和东西,丢了一个,我拿你是问!听明白了没有?!”
“是!!!保证完成任务!”徐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身体,对着电话立正回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赵董亲自下令,甚至不惜动用华北区全部力量,还要宝宝“全力出手”……这已经不是“麻烦大了”能形容的,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这边赵方旭的电话刚挂断,还没等徐三喘口气,另一个电话又无缝衔接地打了进来,来电显示——老爹徐翔。
徐三心头更沉,连忙接通,只听父亲徐翔的声音比他更加焦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混小子!你现在在哪?具体位置!”
“我在河朔区,XX湖畔别墅区,具体门牌是……”徐三飞快报出地址。
“待在原地!一步也别动!我马上到!”徐翔的声音混杂着车辆疾驰的风噪和引擎轰鸣,“让宝宝机灵点!情况不对,别管什么任务,带着你先跑!保命要紧!”
“可是……赵董刚才命令……”徐三试图解释。
“赵方旭他算个屁!”徐翔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了出来,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到他在骂开车的徐四,“真等三真门里的那位过来了,他赵方旭也得门外跪着!听着,儿子,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深不见底!不是我们徐家,甚至不是公司能随便搅和的!先保住小命,等我到!”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徐三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赵董的严令如山,老爹的警告如刀,两股截然不同的压力让他头皮发麻。
“狗娃子的电话?”冯宝宝不知何时凑近了些,她似乎对徐三父子的对话内容不甚在意,只是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看惊魂未定又强作镇定的陆母,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陆玲珑,然后用她那特有的、平铺直叙的语调问道,“看来你们真的很麻烦噻?后台硬得很哦?”
“哼!”陆母虽然没听清全部,但冯宝宝的话和徐三接电话时骤变的脸色,让她腰杆似乎又硬气了几分,尽管内心同样惶恐不安,面上却依旧仰着头,色厉内荏道,“知道就好!你根本不明白玲珑现在代表的意义!那是……”
“妈……我……我有点难受,头晕……”陆玲珑虚弱地打断了她,她的脸苍白如纸,额头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失血和剧烈的精神冲击带来的虚弱感正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也翻腾得厉害。
陆母这才猛地惊醒,看到女儿痛苦的模样,心疼瞬间压过了一切。
“玲珑!不怕,妈在这儿,妈带你回家,给你处理伤口!”她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站不稳的陆玲珑,也顾不上理会徐三和冯宝宝,步履有些踉跄地朝着不远处自家别墅的门走去。
徐三和冯宝宝对视一眼,没有阻拦,而是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们的任务是“看住人和东西”,自然不能让人离开视线。
回到别墅客厅,陆母将陆玲珑轻轻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让她躺好,然后便像没头苍蝇一样开始在客厅里翻箱倒柜,寻找家用医药箱,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纱布呢……消毒水放哪儿了……”
徐三和冯宝宝则守在客厅门口附近,既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至于刺激到对方,又能确保随时掌控情况。徐三的目光再次落到冯宝宝手中把玩的那枚古朴甲片上,他朝冯宝宝伸出手:“宝宝,给我看看。”
冯宝宝没什么犹豫,随手将甲片抛给他。徐三小心接过,入手微凉,触感像是某种年代久远的骨甲或龟甲的一部分,质地坚硬。
他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上面的纹路古朴神秘,三个勾玉环绕中心的图案……他确实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但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具体出处。
更重要的是,此刻这甲片黯淡无光,纹路内也感受不到任何“炁”的流动或特殊波动,就像一件制作精良、有些年头的古物仿品。
反复检查无果,徐三谨慎地将甲片递还给冯宝宝。这东西可是赵董点名要的,还是让宝宝拿着更稳妥些。
“能把东西还给我了吗?”沙发上,稍微缓过一口气的陆玲珑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但目光却紧紧盯着冯宝宝手里的甲片。
徐三上前半步,态度尽量放得温和,但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官方立场:“抱歉,陆小姐。这件物品牵涉到刚才发生的……特殊事件,性质未明,可能非常重要。我无权擅自决定它的归属。不过请你相信,我们来自‘哪都通’,是国家设立的、专门管理异人相关事务、维护社会稳定的机构。这件物品的最终处置,需要等待上级部门的调查和决定。在此期间,我们会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
冯宝宝又开始用指尖轻轻抛接着那枚甲片,眼睛看着陆玲珑,忽然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噻?”
陆玲珑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犹豫了一下。
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对国家机构的天然信任,让她在面对徐三这番官方说辞时,潜意识里少了几分对陌生人的戒备。
她看了看焦急寻找医药箱的母亲,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乎并无加害之意的公司员工,低声回答:“它……它叫三真同月令。”
“三真同月令?”冯宝宝重复了一遍,手指停止了抛接,将甲片捏在眼前仔细看了看,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这东西有啥子用?看起来像是……信物?摆设?”
陆玲珑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似乎牵扯到了额头的伤口,眉头微蹙:“抱歉,我不能说。”
“是有人不让你说吗?”冯宝宝追问,她的问题总是这么直接,不带任何迂回。
陆玲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闭口不言,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哦,看来是这样。”冯宝宝点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又继续问,逻辑简单而直接,“那个人是谁?是刚刚那个……放剑阵的人吗?”
“不要问了,”陆玲珑的声音带着疲惫,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冯宝宝,“我是不会说的。”
冯宝宝眨了眨眼,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甲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陆母在楼上翻找东西的窸窣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似乎比平常密集了些的细微风声。
徐三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位,目光锐利地扫过门窗,神经依旧紧绷。
就在陆母终于从储物间翻出那个白色急救箱,抱着它急匆匆走向沙发上的女儿时,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站在客厅边缘、看似心不在焉把玩着甲片的冯宝宝,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瞬移般一步便切入了陆母行进的路线。左手如电探出,在陆母颈侧某个位置看似随意地一按——
陆母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完全展露,眼神瞬间涣散,身体一软,手中的医疗箱“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冯宝宝另一只手已顺势扶住她软倒的身躯,动作流畅地将她轻轻放倒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让她以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躺好,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发生在呼吸之间。
“妈?!!”陆玲珑的惊呼几乎破音,她不顾头晕和虚弱,猛地从长沙发上撑起上半身,眼中瞬间充满惊恐与愤怒,瞪向冯宝宝和徐三,“你们干什么?!你们不是国家部门的人吗?!为什么要伤害我妈?!”
“冷静!陆小姐,请冷静!”徐三立刻上前一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和缓,“我们没有恶意,更不会伤害她。这只是让她暂时休息一下,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冲突。她很快就会醒来,不会有任何后遗症,我保证。”
冯宝宝已经松开了扶着陆母的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摆正了一个歪倒的瓶子。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医疗箱,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陆玲珑身边,很自然地打开箱子,开始在里面翻找消毒药水和纱布,动作熟练得让人意外。
陆玲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见冯宝宝确实只是在准备处理她额头的伤口,而母亲躺在对面沙发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睡着了的样子,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她缓缓靠回沙发背,任由冯宝宝用沾了消毒液的棉签小心擦拭她额角的伤口,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她低声问,目光看向似乎比较好沟通的徐三。
徐三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调出一个聊天界面,向陆玲珑展示了一下。
界面上是一个备注为“二壮”的人发来的几条简短消息:
【三儿,目标母亲的手机有拨号尝试,目标号码已标记陆云。指令要求隔离该通讯路径,已执行。持续监控中。】
【网络舆情管控完成。现场目击者已由后续抵达外围人员配合实施。痕迹清扫进行中。】
他收回手机,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你母亲刚才找医疗箱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尝试用手机联系你父亲。她可能想通过你父亲,尽快联系到一些人,比如说你太爷爷陆瑾。”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高二壮,我们的同事,一位……很特殊的临时工。她在上级命令下,接管并暂时屏蔽了你们母女手机的对外通讯功能。所以,你母亲打不出去电话。”
“为什么?”陆玲珑更加困惑,伤口传来的刺痛让她眉头紧皱,但心里的疑团更大,“为什么不能让我父亲知道?为什么不能让我……太爷爷那边知道?这不是好事吗?有人来帮忙……”
“这其中的缘由,牵涉到很多高层面的考量和一些……历史遗留的复杂关系。”徐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坦诚的无奈,“具体的,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陆小姐,你和你今天引发的……嗯,事件,非常重要。重要到连我们公司的赵方旭董事长都亲自下达了最高的指令,要求我们必须确保你和这件物品的安全,并等待进一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