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微蹙,目光越过身前的杯盏,望向某个方向。
腰间长刀,铮然作响。
那刀鸣声极低,却穿透了丝竹之声,清晰地落入在场几人耳中。曹长卿目光微动,循着周易的视线望去——
下一瞬,剑气破空而来。
自远处横斩而至,凌厉无匹,所过之处,墙壁如纸帛般崩裂,树木拦腰断折,碎石残枝被剑气裹挟,呼啸而至,声势骇人。
除周易外,曹长卿最先察觉。
他面色骤变,几乎在剑气破空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已一步踏出,横挡在姜昶与皇后身前。
“陛下小心!”
他右掌凌空拍出,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刹那间,方圆数丈内的天地元气被他一掌抽空,众人只觉呼吸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那一掌尽数攫取。
一道巨大的掌印凌空成形,迎向那道凌厉剑光。
剑气与掌印轰然相撞。
“轰——!”
巨响震耳欲聋,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满园花树瑟瑟发抖,花瓣纷落如雨,却被狂风卷起,与烟尘碎石混杂在一起,漫天飞舞。
变故陡生。
东亲王与淮南王对视一眼,面色骤变。
东亲王须发皆张,一掌拍案而起,案几应声裂开,杯盏滚落一地。
他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陛下面前行凶!”
“左右何在!”
他声如洪钟,穿透狂风,传入四周护卫耳中。
“将凶手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四周大内高手与禁卫闻令而动,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近百道身影齐齐朝剑气来处扑去。
曹长卿护在姜昶身前,岿然不动。
他右臂振袖一挥,一股柔劲扫出,将扑面而来的烟尘碎屑扫荡开来,露出一片被剑气与掌印彻底摧毁的空地。
原本花木掩映的园中一角,此刻已成废墟。地面龟裂,碎石遍地,几棵花树被拦腰斩断,断口平整如镜。
众人循着那道剑气的轨迹望去。
烟尘渐散,一道身影踉跄而立。
是符华。
她手持一柄布满裂纹的长剑,剑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蛛网,却诡异地维持着完整。
她面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形摇摇欲坠,似是耗尽了全身气力,随时都会倒下。
而在她身前,一具尸体僵立原地。
不——是半具。
那尸体只剩下半截,上半身已彻底消失,切口平整得可怕,仿佛被某种无坚不摧的力量凭空抹去。断口处血肉模糊,却诡异地在剑气余威下被灼得焦黑,竟没有多少鲜血涌出。
众人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却已明白那道剑气的来历。
“小华!”
符温霍然起身,面色剧变。他朝那些围拢而去的守卫厉声喝道:“住手!”
然而那些大内高手岂会听命于他?他们脚步不停,刀剑出鞘,直扑符华而去。
“曹长卿!”符温转头,目眦欲裂,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还不让他们住手!”
曹长卿目光微沉,扬声道:“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手。将符姑娘带过来!”
他负于身后的右手,悄然握紧。
那道剑气……绝不是指玄境能挥出的。
那股凌厉,那股决绝,那股仿佛要将天地斩开的气势——他只在传说中听闻过。
符温不再多言,拂袖掠出。他身形如电,后发先至,抢在那些护卫之前将符华扶住,转瞬带回席间。
“小华,你怎样?”符温扶住摇摇欲倒的女儿,声音发紧,眼眶微红,“到底发生了何事?说清楚,有我给你做主!”
符华握着那柄裂纹密布的长剑,惊魂未定,嘴唇微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目光涣散,呼吸急促,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剑之中。
“做主?”
东亲王冷笑一声,目光凌厉如刀,从符华身上缓缓移向符温。
“当众行刺陛下,你符温要如何做主?”
“东亲王,”曹长卿沉声道,“事情尚未查清,如此定论未免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具半截尸体,声音微沉:“据护卫来报,死者乃是姜渡。”
“姜渡?”
姜昶眉头一皱,面色微变。他看向那具只剩下半截的尸体,仔细辨认片刻,脸色愈发难看。
“他怎会在此?他不是应在宗人府么?”
姜渡与曹长卿的旧怨,他自然知晓。当年阵前斩将,是国法;今日横死于此,是私仇。只是这私仇,来得未免太过凑巧。
“陛下,姜渡为何在此尚且不知,”淮南王适时开口,语带不善,“但符华杀姜渡是真,剑气波及陛下亦是真。”
他刻意将“波及陛下”四字咬得极重,目光在符温和曹长卿之间来回扫视。
“淮南王,你究竟是何意?!”
符温怒目而视,胸膛剧烈起伏。他将女儿护在身后,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告诉你,小华若有三长两短,今日在场之人,全部都要陪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好大的口气!”
淮南王嗤笑一声,环顾四周,目光满是讥诮。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指向在座众人,又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护卫。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我们所有人——”
话音未落。
刀光乍现。
那一抹寒芒快得匪夷所思,快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快到空气都来不及震荡,快到——
在场之人,唯有曹长卿隐约捕捉到一道残影自眼角掠过。
却已来不及阻拦。
一柄长刀,已贯穿淮南王眉心。
刀身自前额没入,自后脑透出,寸许刀尖沾染着红白之物,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淮南王就那样站着,死了。
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那双眼睛还带着方才的讥诮与不屑,凝固在脸上,成为永恒的嘲讽。
场间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
随即,震惊如潮水般涌来。
曹长卿瞳孔骤缩——那一刀,连他都未能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出刀之人的修为,至少不在他之下,甚至……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众人顺着刀光的轨迹,缓缓转头。
出手之人,不知何时已离座而立。
周易。
他就站在原处,仿佛从未移动过。腰间刀鞘已空,被他随手摘下,丢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某种宣告。
符温嘴角微微上扬。
之前的几分忐忑,此刻已荡然无存。当那柄刀插在淮南王眉心之时,他便知道——
今日之事,稳了。
“淮南王!”
姜昶痛呼出声,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身旁的皇后连忙扶住他,他却推开皇后的手,踉跄向前两步,望着那具还站立着的尸体。
那是他的亲弟弟。
大楚最大的藩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被人杀了。
这一幕,莫说见到,便是想,也不敢想。
“狂妄!”
东亲王惊怒交加,他看不出那一刀的深浅,只觉此子胆大包天,竟敢在御前行凶。他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手指周易,厉声喝道:
“曹长卿!如此狂徒,还不速速拿下!”
然而曹长卿却没有动。
他全副心神,已尽数锁定在那个之前被他视为“天下第十”的年轻人身上。
那一刀,给了他太大的惊吓。
因为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那一刀的目标不是淮南王,而是姜昶,是他,是任何一个在场之人——
没有人能躲开。
如今最重要的,已不是追究凶手,而是姜昶的安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一个绝顶高手距离如此之近时,意味着怎样的威胁。
“所有人——”
曹长卿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护卫耳中。那声音中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保护陛下!”
话音方落,四周大内高手齐齐涌动。他们身形交错,瞬间将曹长卿、姜昶、皇后与姜泥围在当中,里三层外三层,刀剑向外,严阵以待。
最外围是全副甲胄的禁卫,盾牌竖起,长矛如林,将那一方围得水泄不通。
“曹相!”
姜昶身为一介常人,根本看不出那一刀的恐怖。他挣开护卫的搀扶,面色铁青,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何须小题大做?不必管朕,速将那杀害淮南王的凶徒拿下!”
曹长卿却纹丝不动,死死挡在姜昶身前。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陛下,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绝不止天下第十。”
“有你曹长卿在此,有大内高手在此!”
东亲王怒喝,须发皆张,老脸涨得通红。他指着周易,手指因愤怒而颤抖:
“再调铁骑与戬士前来——就算他不简单,又能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朝那些围而不攻的护卫厉声喝道:
“左右,还不将他拿下!”
护卫与禁卫面面相觑,旋即闻令而动。
刀剑出鞘,盾牌前移,近百道身影朝周易围拢而去,脚步整齐,杀气腾腾。
“住手!”
符华终于回过神来。
她一把推开符温的手,踉跄着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拦在周易身前,胸膛剧烈起伏,面色仍苍白如纸,声音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那姜渡——他以皇后娘娘的名义邀我相见,在我茶中下了药!他想借此报复曹长卿,与周易无关!”
她语速极快,几乎是在喊,生怕慢一刻那些刀剑便会落下。
东亲王冷笑一声,须发皆张:
“胡言乱语!”
他一挥手,声音愈发凌厉:
“再敢阻拦,连你一起拿下!”
“我没有胡言乱语!”
符华急得眼眶泛红,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想解释那杯茶,想解释那柄断剑,想解释方才那一剑根本不是她本意——
“够了...”
一只手掌按上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稳如山岳。
“可是……”
符华回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她熟悉的、平日里总是懒洋洋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此刻却如同深渊,幽暗得不见底。
“我说够了!”
一声大喝。
如同火山汹涌爆发。
那一瞬间,符华只觉得一股磅礴到近乎粘稠的真气自身后冲天而起,几乎凝成实质。
那股真气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压横扫而出,围拢上前的护卫与禁卫如同被飓风席卷,近百道身影瞬间倒飞出去,撞在假山上、花树上、院墙上,闷哼声此起彼伏。
烟尘弥漫。
符华怔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人。
他站在那里,周身真气翻涌如潮,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那平日里总是懒散随意的眉眼,此刻凌厉如刀,恍若神魔下凡。
陌生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周易看着这个笨女人。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不顾一切冲出来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他怒道:“你以为我是谁?!”
话音未落——
远处,那柄插在淮南王眉心的长刀剧烈震颤,倏然倒飞而出,划破长空,呼啸而至。
符华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长剑同样脱手飞出,落入周易掌中。
一刀一剑,同时入手。
刀光剑影,冲天而起!
那一瞬间,满园寂静。
在场所有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幅画面——
那幅画。
那幅方才还在众人面前展开的《南唐无名剑客图》。
画中那个孤绝的背影,左手反握长剑于身后,右手正握短刀于身侧——
与眼前之人,一模一样。
已经无需多言了。
所有人都明白。
那一夜天下无双的南唐无名剑客,再临世间!
“区区一个大楚,能奈我何?!”
周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平静得可怕。
他转身。
刀光闪过。
那一刀斩出,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磅礴的声势,甚至没有半点真气外泄——只是平平无奇地一挥。
然而挡在面前的重重守卫,连同他们举起的刀剑、盾牌、长矛,连同他们身上的甲胄、血肉、骨骼——
尽数齐腰而断。
切口平整如镜。
鲜血这才喷涌而出,染红满地落花。
“奈我何?!”
又一刀斩出。
东亲王甚至来不及惊呼,来不及后退,甚至来不及眨眼。
那一刀自他头顶落下,将他从头到脚,整整齐齐劈成两半。
两半尸体向两侧倒下,脏器滚落一地,老脸上那双眼睛甚至还没来得及闭上,凝固着惊愕与不可置信。
满园死寂。
方才还嚷嚷着要为弟弟报仇的姜昶,此刻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刀剑,所有护卫,所有禁卫——
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没有一个人敢动。
唯有风声,吹过满地血腥。
“你……怎么会……”
符华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努力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
“我说过,”周易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只要你不想,我可以替你推掉这门婚事。”
“可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样!”
符华声音发颤,眼眶泛红,泪水已在眸中打转。她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这个人看穿。
“你又不欠我什么,我想嫁的人是——”
“谁说我不欠你什么?”
周易骤然开口,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话语。
他不敢让她说完。
那句话若是说出来,他便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再也无法用“替她推掉婚事”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行事。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然后,他丢掉手中的刀。
长刀脱手,斜斜插在脚下的泥土中,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周易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微卷,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却保存得极好,不见一丝破损。
他抬起头,望向符华,目光穿过十数年的光阴,落在当年那间书铺重。
“店家,这本《养气经》,作价几何?”
他声音很轻,却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携着那年那月那日的小镇气息,扑面而来。
符华先是一愣。
她望着那本册子,望着那泛黄的封面,望着封面上的三个字——《养气经》。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字迹却是她幼年时亲手写的。
记忆如同潮水,瞬间涌来。
符华捂着嘴,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是你,原来是你!”
她声音发颤,断断续续,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是我。”
周易望着她。
“我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南唐无名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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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心情不好,一点事坏了一天的好心情。
这一段写的总觉得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