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内,春意正浓。
暖风拂过,携来满园花香,桃李争妍,海棠垂丝,偶有花瓣簌簌飘落,坠入席间酒盏,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众人各自落座,面上皆是一派和煦,言笑晏晏,举杯谈笑间,仿佛当真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家宴。
然而那笑意却未及眼底,目光交错时,偶有片刻的凝滞,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各怀心思,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先露了痕迹。
今日并非大婚之日,不过是商议婚事的小聚,故而姜昶并未大张旗鼓,只邀了寥寥数人。
除周易、王重楼、符温、落星四人外,便只有恰巧滞留太安城的淮南王,以及辈分极高、执掌宗人府的东亲王。
这位老亲王是先先帝的胞弟,论起来,还是姜昶的叔祖父,须发皆白,腰背却仍挺得笔直,一双老眼偶尔扫过席间,精光内敛,不怒自威。
此外,便是随皇后同来的姜泥——少女端坐于皇后身侧,一袭淡青宫装,眉眼安静,只是目光时不时掠过席间那几位江湖中人,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
众人刚刚落座,酒过一巡,一个小太监便悄无声息地趋近皇帝身侧的大伴太监,附耳低语几句。
大伴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席间——那几位客人的座次空了一席,正是不起眼却又不该空着的位置。
他旋即敛下眼帘,面上不露半分异色,只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小太监退下。
他行至姜昶身侧,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闻:“陛下,那位南宫仙子,未至。”
姜昶持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扫过场中,这才发觉南宫仆射确实不在——那座位空着,杯盏未动,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旋即恢复如常,只抬了抬手。
大伴会意,默然后退,重又站回原位,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姜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酒盏,转向符温,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符温,那位得了南唐无名剑客传承的南宫仆射,未曾与你同来?”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席间众人皆知,这一问,绝不随意。
符温搁下筷箸,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礼数周全。
他微微垂首,语气恭敬而疏离:“回陛下,南宫仆射只是暂居符邸。”
言外之意,她是客,来与不来,非我能主。
他说罢,并未多言,亦未抬眼去看姜昶的脸色,只是坐下。
席间一时静了下来。
唯有风过花树,簌簌作响。
东亲王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却性如烈火,一生最见不得有人轻慢皇室。
闻言当即沉下脸色,原本还算温和的面容瞬间罩上一层寒霜,重重冷哼一声:
“好大的胆子!”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杯中酒水溅出数滴,洇入桌面纹理。
“区区一介江湖女子,陛下亲召,是她几世修来的荣光,竟敢不来?”
他语声铿锵,字字如铁,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似要将那未至之人的罪责坐实。
“莫不是以为得了那不知真假的南唐无名剑客传承,便可目无君上?”
他转向姜昶,拱手一礼,须发皆张:“陛下,臣愿即刻遣人,将她擒来问罪!也好叫这些江湖人知晓,何谓君臣之礼,何谓皇权威严!”
话音落地,席间气氛骤然一紧。
曹长卿眉头微蹙,搁下手中杯盏,起身施礼,语气却沉稳如水:“东亲王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向那位怒意勃发的老亲王:“南宫仆射并无官身,亦非我大楚子民。她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朝廷若因此动怒拿人,传扬出去,反倒显得我大楚器量狭小。”
“况且,”他语声微沉,“此举未免过于霸道。”
“霸道?”东亲王冷笑一声,针锋相对,“她目无君上,便不是霸道?”
“曹相,”他身子前倾,目光如炬,“老夫倒要请教——究竟是朝廷霸道,还是她江湖人霸道?”
曹长卿面色不改,只沉声道:“即便霸道,也好过无端树敌。”
他缓缓抬眼,望向那位盛怒的老亲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东亲王可曾想过,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她当真能重现当年南唐无名剑客的风采?”
“到那时,”他顿了顿,“我大楚,可承受得起?”
此言一出,东亲王面色微变,张了张口,却一时竟未能反驳。
“后果?”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笑意。
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淮南王。
他斜倚在席间,手中把玩着酒盏,眼角眉梢皆是促狭。
他一向与曹长卿不对付,属于那种曹长卿说什么,他都要反驳。
“便是真有那一日,”他慢悠悠地开口,尾音拖得老长,“我大楚也不会重蹈离阳覆辙——”
“够了!”
姜昶骤然出声,语气凌厉如刀,生生将淮南王未完之语斩断。
他面色微沉,盯着淮南王,目光幽深难测。
这个弟弟,当真不知轻重。
这等话也敢当众说出?传至那南宫仆射耳中,岂非要惹来记恨?江湖人最重颜面,一句话便能结下死仇。
万一,真如曹长卿所言,她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大楚难道也要像离阳王朝一般,不明不白,惹来滔天大祸?
淮南王迎上那道目光,心头一凛,酒意醒了大半。
他连忙起身,躬身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臣弟失言,请陛下降罪。”
姜昶盯着他看了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却仍带着几分长兄的训诫之意:
“既是失言,往后便不可再说。”
他环顾众人,目光自席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空着的座位上,停顿片刻,方才开口。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南宫仆射不愿前来,想必是担心朕觊觎她所得传承。”
他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无奈。
“此乃人之常情,倒是她——小觑了朕。”
他说到最后三字时,语气微沉,目光却愈发平和,仿佛当真只是感慨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
“我大楚坐拥天下,”他抬手,袖袍轻拂,似要将这满园春色尽数揽入怀中,“南唐无名剑客的传承固然珍贵,但有能者得之。刻字崖便在那里,人人皆可前往参悟,朕从未派兵圈禁,亦不曾设限阻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似能穿透重重宫墙,望见那座刻满剑意的山崖。
“南宫仆射既能领悟其中真意,便是有缘之人,与南唐无名剑客有师徒之实。南唐无名剑客于我大楚有恩——”他收回目光,看向在座众人,声音愈发郑重,“南宫仆射,便是我大楚的贵客。”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姜昶仿若未觉,继续说道:“朕不希望再听到有人诋毁、针对他们。”
他语气渐沉,目光扫过淮南王,又掠过东亲王,最后落向符温,似有深意。
“今日便下一道旨意——从今往后,凡我大楚境内,无论南唐无名剑客,还是南宫仆射,皆为我大楚座上宾。各地官员见之,当以礼相待,不得有半分轻慢。”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一字一句:
“任何与南唐无名剑客及南宫仆射为敌者,便是我大楚之敌。”
话音落地,满园寂然。
片刻后,他转向曹长卿,语气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曹相以为如何?”
曹长卿起身,衣袂轻拂,深深一揖到底,语声恳切:
“陛下圣明。”
他直起身时,目光与姜昶交汇一瞬,旋即垂眸,退回座中。
符温端坐席间,面上神色如常,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闲适。
然而无人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他心中,隐隐郁闷。
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周易——那人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正垂眸看着面前的酒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符温收回目光,心下叹息。
这与他的预想,全然不同。
姜昶非但没有追究南宫仆射不来的事,反倒如此维护——甚至不惜下旨正名。
这让他原本打算借此机会搅黄婚事的盘算,彻底落空。
他原以为,以姜昶的性子,多少会有些不悦;以东亲王的脾气,定会据理力争;以淮南王的促狭,少不得添油加醋。
却不想,姜昶三言两语,便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非但无形,还让那姜昶当着周易的面示好了一波。
符温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思绪,只默默饮茶。
这一番波折过后,众人重归平静。
姜昶拍了拍手,命人撤去残席,换上新的酒水果品。他心情似是不错,含笑招呼众人饮酒听乐,又命人取来宫中珍藏的《南唐无名剑客图》,说是要让众人开开眼界。
琴甲此来,便是为此。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抬出一幅卷轴,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画作并不如何精工。
笔墨简淡,甚至有些单调。
整幅画不过黑白两色,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孤绝的背影——那人负手而立,左手反握长剑于身后,右手正握长刀于身侧。
身形修长,肩背挺直,明明是静止的画面,却让人恍惚觉得,那人随时会转过身来。
然而便是这简单的笔触,却将南唐无名剑客的神韵尽数凝于纸上。
更奇的是,此画似有某种无形的威压。
画轴展开的瞬间,在场武者无不神色微变。
那股威压无形无质,却如潮水般缓缓漫来,压在肩头,压在胸口,压得人真气流转都不复往日顺畅。
仿佛画中那人虽只余一道背影,却仍以某种方式,注视着眼前这些后辈。
境界越高,感受越是清晰。
唯独周易,仍是那副淡然模样,目光落在画上,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皇后身侧的姜泥,却浑然不觉那股威压。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画中那道背影,眸中泛起明亮的神采,如星辰坠入春水。
她看得入神,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画中人的静谧。
“仅是一幅画……”她轻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藏不住的向往,“便有如此境界。”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痴迷,仿佛已透过那简单的黑白两色,望见了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身影。
“难以想象,若是真人当面,该是何等风采。”
她说这话时,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数道目光注视。
这少女于剑道一途天赋卓绝,又得大楚气运滋养,早已被皇室暗中视为未来的天下剑道第一——
当然,这第一,要排除那位生死不知的南唐无名剑客,以及同样下落不明的李淳罡。
若那两人当真还在世间,这“第一”二字,便谁也担不起。
若那两人当真不在了……
姜昶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遮住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另一边,姜渡踏进院门,步履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之约。
身后,院门无声合拢。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这座僻静小院——花木掩映,窗牖半掩,确是个办事的好地方。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切皆如算定。
屋内,符华端坐凳上。
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唯有一双眼眸燃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那道缓缓走近的身影。
那目光凌厉如刀,若能杀人,姜渡早已死了千百回。
然而对姜渡而言,这样的目光反倒更添意趣。
愤怒的符华,双颊因气血翻涌而微微泛红,眉眼间的凌厉非但无损她的美,反倒比平日里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韵味。
他站在门口欣赏了片刻,目光肆无忌惮地掠过她的眉眼、她的唇、她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不急。
这样的时刻,值得慢慢品味。
他在符华对面落座,动作悠闲,仿佛这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恶行,而是老友重逢的茶叙。
他自顾自斟了杯茶,举杯至唇边,慢条斯理地啜饮,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那张愤怒的脸上。
“这茶不错,”他闲闲开口,“虽比不得宫里的贡品,倒也清香宜人。可惜姑娘饮不得,不然倒该共饮一杯。”
他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间或夹杂几句轻佻的撩拨。那双眼睛却从未离开过符华的身体,目光黏腻,顺着她的颈项缓缓下滑,如同实质,令人作呕。
符华气得浑身颤抖,却动弹不得。
姜渡享受极了。
他放下茶杯,笑意渐深,终于切入正题:“你或许是第一次见我。”
他顿了顿,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钉进她心里。
“但我可不是第一次见你。自你被指给曹长卿那日起,你的画像便悬于我房中,日夜相伴,赏玩多时了。”
他说着,目光再次掠过她的眉眼,仿佛在确认画像与真人是否相符。
“要怨,就怨你将是曹长卿的女人。”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若你不是,你我此生或许永无交集,我也不会——”
他刻意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成为你的一日新郎。”
说罢,他放声大笑。
笑声肆无忌惮,猖狂至极,仿佛要穿过院墙,穿过重重楼阁,传至不远处花园宴席之上,传至曹长卿耳中。
当年曹长卿阵前斩他父亲,今日他便要曹长卿的妻。
一报还一报,公平得很。
只是他笑得愈发放肆,便愈是清晰意识到——这小院早被阵法笼罩,声音半分也透不出去。他的笑声,只有他与符华能听见。
也罢。他收敛笑意,站起身来。有些事,做比说更重要。
笑罢,姜渡不再耽搁。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符华,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猎物已在掌中,挣扎只会让游戏更有趣。
符华拼尽全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那股药力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禁锢,任她如何催动真气,都无法挣开半分。
姜渡欣赏着她的徒劳,缓缓开口,语气像是在耐心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必白费力气。你以为他们不知你功法的底细?”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她的天真感到可笑。
“那不是毒药——是大补之药。能令陆地神仙稳固境界,甚至更进一步的圣药,天下武者求之不得。”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愈发轻柔,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除非你能在极短时间内将药效尽数炼化,否则真气暴动,便如江河决堤,无从压制。”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掠过她的身躯,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满足。
“无法调动真气的你,比寻常女子也强不到哪里去。即便能动——”他轻笑一声,“也不过是个三品武者的对手。”
他顿了顿,笑意愈发狰狞,一字一句道:
“你逃不掉。这一劫,你必须受着——替曹长卿受着。”
话音方落——
符华猛然起身。
那一瞬间,她放弃了压制。
体内那股狂暴得几乎要将她撑裂的真气,不再被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无忌惮地狂涌而出。
气血翻涌间,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直朝姜渡面门而去。
姜渡微微侧身,挥袖挡下。血珠溅在袖口,洇开几点暗红。
符华趁此间隙,一把抓住腰间佩剑,连鞘砸去。
力道软绵,毫无章法,被姜渡随手握住剑鞘。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果然,比寻常女子也强不到哪里去。
符华借势踉跄一步,身子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没有倒下。她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
她手中握着的,是一柄断剑。
剑身碎成无数残片,稀稀拉拉散落,有的坠地,发出细碎的脆响,有的跌在桌面,滚入茶盏之间,有的卡在剑鞘之中,露出参差的断口。她握着的,不过是一截剑柄,连着寸许残刃,形同匕首,寒酸至极。
姜渡怔了一息。
随即,他笑出声来。
笑声在寂静的屋内回荡,刺耳至极。
“你随身带的,就是这种破铜烂铁?”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见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身怀绝技的武者,生死关头拔出的,竟是这般残破之物。
“哈哈哈哈!”
然而下一瞬,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符华愣住,并非因为手中是断剑——
而是因为,一股疯狂的吸力,正从她紧握的剑柄中狂涌而出。
那股吸力来得突兀而猛烈,如同沉睡千年骤然苏醒的巨兽,张开大口,贪婪地吞噬一切。
她体内那狂暴得几乎要将她撑裂的真气,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处。
剑柄如饥似渴,疯狂吞噬。
仿佛饿了太久。
胃口大得惊人。
无论多少真气,它尽数接纳,来者不拒。那狂暴的真气涌入剑柄,如同江河入海,转眼消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而更令人骇然的是——
那些散落在地、滚在桌面、卡在剑鞘中的剑身碎片,竟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如同被风吹动的落叶。随即震颤越来越剧烈,一片接一片悬浮而起,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升空。
它们在空中停顿一瞬,然后——飞回。
一片,两片,三片……
碎片飞向剑柄,贴合在断口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碎裂。更多的碎片飞来,一片接一片拼接,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现。
不过眨眼之间,断剑已然完整。
剑身重现,却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蛛网密布,像是随时会再次碎裂,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可怖。
剑尖,直指姜渡。
铮铮作响。
那剑鸣声低沉而悠长,如同古老的召唤,又如同死神的低语。
姜渡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那柄剑——那柄他方才还在嘲笑的破铜烂铁——此刻正指着他的眉心,剑身上每一道裂痕都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你……你!”
符华握紧剑柄。
那一瞬间,她福至心灵。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招式,甚至不需要瞄准。
她只是举起剑,朝着那个方向。
一剑挥出。
不远处,宴席之上,丝竹声声,酒香袅袅。
周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