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
他看了曹长卿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随意一瞥。
可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曹长卿察觉到了那目光,微微侧头。
可那人已经收回目光,跟着众人朝院内走去。
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曹长卿站在原地,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那一眼,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可那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异样压下,迈步跟了上去。
花园里,春光正好。
皇帝因此便将见面的地方搬到了这里。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金金的,铺在青石地上,铺在茵茵草地上,铺在蜿蜒的流水上。那光斑随着微风晃动,明明灭灭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着一面筛子,筛下一地碎金。
流水从假山那边过来,曲曲折折地穿过花园,水声潺潺的,清凌凌的,像是有人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悄悄话。几尾锦鲤在水中游着,红红的,白白的,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又落回去。
假山错落着,奇石嶙峋。那些石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运来的,有的瘦,有的透,有的皱,有的漏,每一块都像是名家笔下的山水画,立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石缝里长着些不知名的花草,紫的,黄的,红的,星星点点地开着。
花正盛开。
桃花,杏花,海棠,梨花,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一树一树的,一丛一丛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流水里,落在草地上,落在席间那些人的肩头、袖口、酒杯里。
草如茵,绿意盈盈。那草也不知是什么品种,软软的,厚厚的,踩上去像是踩在毯子上。露珠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亭台楼阁掩映其间。
远处有座水榭,飞檐翘角,玲珑精致。近处有座凉亭,朱栏碧瓦,风雅别致。再远些,还能看见一座小楼,楼上开着窗,窗上挂着纱帘,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一派皇家园林的气象。
皇帝和皇后坐在主位。
那是座稍微高起一些的平台,铺着明黄的毯子,摆着宽大的几案。皇帝坐在正中,穿着常服,不戴冠,不系玉带,看着像个富家翁。可他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度——不是威严,不是霸气,而是一种从容,一种自在,一种久居人上的淡然。
皇后坐在他身侧。
那位大楚最尊贵的女人,穿着身鹅黄的宫装,梳着高高的发髻,插着金步摇。面容端庄,眉眼温柔,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又像是庙里供奉的菩萨。
下方一人一个座位,依次排开。
那些座位摆得很讲究——不近不远,不疏不密,既能让每个人都清楚地看见皇帝,又能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密空间。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张几案,案上放着时鲜水果、精心烹制的佳肴。
水果是刚从南方运来的荔枝,红红的壳,剥开来是白白的肉,晶莹剔透的,像是玉石雕成的。还有北地来的葡萄,紫莹莹的,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还有本地的樱桃,红艳艳的,像是一颗颗玛瑙。
佳肴更是精致。
有清蒸的鲈鱼,鱼身上划着细密的花刀,淋着酱汁,撒着葱丝姜丝。有红烧的鹿筋,炖得软烂入味,色泽红亮。有清炒的时蔬,绿油油的,一看就是刚从园子里摘的。还有各色点心,做成花鸟鱼虫的形状,栩栩如生。
杯盘碗盏,皆是御用之器。
那些瓷器薄如纸,白如玉,对着阳光能透出光来。那些银器雕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玉器更是珍贵,碧绿的,莹白的,拿在手里温润细腻,像是握着什么活物。
皇帝甚至专门请来了琴甲奏乐。
那位盲眼老人此刻坐在不远处的水榭中。水榭四面通风,挂着轻纱的帘子,风一吹,帘子便轻轻飘动,像是一片片云。老人坐在里面,膝上放着那张断了弦又续上的古琴。
那张琴是有来历的。
据说是前朝遗物,流传了几百年。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漆色斑驳,却愈发显得古朴。琴弦断过,又续上了,续弦的人手艺极好,续得天衣无缝。此刻那张琴横在老人膝上,琴身反射着水光,像是在轻轻呼吸。
老人闭着眼睛。
他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可他的手,却能看见一切。那双枯瘦的手搭在琴弦上,指尖轻轻一抚——
琴音淙淙。
如山间清泉,如林间微风,如月下流水。那琴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弥漫在花园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流水上,流水更清了;落在花间,花开更艳了;落在人心里,人心也静了。
显然,对于这次的见面,皇帝十分重视。
不容有失。
可只要是人,总会有疏忽的。
符华随着众人一同进来。
她走在那座花园里,踩着那些碎金般的光斑,闻着那些淡淡的花香,听着那些淙淙的琴音。可她的心里,却还是乱糟糟的。
她真的害怕。
她怕他拔刀。
怕他动手。
怕他一个人面对那千军万马。
哪怕他再厉害,那也是一座行宫,是整个大楚最精锐的军队。
她能不害怕吗?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想着,想着。想得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她跟着众人落座。
刚在座位上坐定,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都有谁,便有一个宫女走上前来。
那宫女穿着得体。
一身青色的宫装,料子虽不是顶好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腰系同色的丝绦,打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银的簪子。
举止有度。
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迈得恰到好处。走到符华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太近了显得冒犯,太远了显得疏离。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屈膝,低头,双手放在身侧。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符姑娘,”她的声音也恰到好处——不大不小,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皇后娘娘有请,想单独与您说说话。”
符华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宫女,看向主位上的皇后。
那位大楚最尊贵的女人此刻正与身边的宫人说着什么。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事。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身鹅黄的宫装上,落在那些金步摇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她似乎感觉到了符华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皇后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很温和,很亲切,像是一个长辈看着喜欢的晚辈。那点头也很轻,很柔,像是在说“过来吧,没事的”。
符华没有多想。
毕竟她是曹长卿未过门的妻子,皇后想单独见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熟悉熟悉,说说话,谈谈心。这是人之常情,走到哪里都说得过去。
她起身。
跟着那宫女离开了花园。
穿过那片落花的甬道,绕过那片嶙峋的假山,走过那条潺潺的流水。回头看了一眼——
花园里,一切如常。
皇帝和皇后依旧坐在主位,低声交谈着什么。曹长卿坐在下首,面前摆着几案,案上的酒一口未动。王重楼闭目养神,像一尊入定的老僧。落星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符温端着酒杯,目光在席间扫来扫去,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还有他。
周易坐在席间,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蜿蜒而过的流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有看她。
符华收回目光。
跟着那宫女继续向前走。
穿过月门,绕过回廊,走进一座院子。
那院子不大,却极精致。
门是月洞门,白墙黛瓦,门楣上刻着两个字——“静园”。走进门,是一条青石小径,小径两旁种着花草,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粉的,一丛一丛的,像是打翻了颜料盘。
小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不高,却玲珑剔透,有洞有壑,有峰有峦。假山旁边,是一汪小小的池塘。池塘不大,水却极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池塘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桥,石桥不长,只三四步就能走过去。
过了石桥,便是一间厢房。
那厢房不大,却布置得极雅致。窗是雕花的,门是镂空的,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门前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门前那条小径上。
那是为她精心准备的鸟笼。
就等着符华这只青鸟,入笼。
任人亵玩。
宫女推开房门,侧身一让。
“贵人请。”
符华走进去。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铺着锦缎的被褥;一张桌,摆着茶具和点心;一扇窗,窗上挂着轻纱的帘子。墙角放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淡淡的墨色,疏疏的笔触,很有几分意境。
“贵人请稍后,皇后娘娘马上就到。”
宫女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表情神色与平时一般无二——恭敬,得体,恰到好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退下之前,她还专门奉上一杯香茗。
那茶杯是上好的青瓷,薄薄的,透透的,对着光能看见茶水的颜色。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袅袅。几片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是一朵朵小小的花。
“这是皇后娘娘亲自采摘、晾晒、炒制的茶。”
宫女双手捧着茶盏,语气恭敬,像是在说一件极重要的事。
“娘娘说了,请贵人品鉴。”
她抬起头,看着符华。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期待,像是在观察,像是在等待。可那目光一闪而过,快到几乎察觉不出。等符华再看时,她已经垂下眼帘,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
话都说到这里了。
符华自然是端起来喝了。
她本不想喝。
不是因为害怕有人下毒——她的功法特殊,百毒不侵,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从小到大,她试过无数种毒药,没有一种能伤到她分毫。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是她的底气。
她只是没有心情喝而已。
方才马车上的争吵还在心头萦绕,她心里乱得很。像是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那人的脸,那人的眼,那人的手搭在刀柄上的样子,那人说“她不想去,我便不会让任何人强迫她”时的语气——全都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可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不喝便是失礼。
她端起茶盏。
轻轻吹了吹。
然后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微苦,回甘,是上好的龙井。那股清香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到胃里,到四肢百骸。暖暖的,柔柔的,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全身。
宫女眼看着那盏茶见了底。
眼看着符华放下茶盏。
眼看着那青瓷盏在桌上轻轻一顿。
她点了点头。
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那神色太快,快到无法捕捉。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看见——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几分如释重负,几分得逞的快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她躬身。
退后一步。
两步。
三步。
退到门口。
“贵人请稍候。”
她轻轻带上房门。
吱呀——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符华一个人坐在那里。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架屏风上,落在她身上。那光淡淡的,柔柔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吹得帘子轻轻飘动。
她等着。
等着皇后娘娘的到来。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又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再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她渐渐觉得不对。
那不对,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
起初只是一点点热。从小腹那里升起,暖暖的,热热的,像是一团小火苗。她没有在意——喝了热茶,身体发热是正常的。
可那热,越来越热。
从小腹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全身。那热不是普通的燥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灼热——像是在烧,像是在烤,像是在煮。
然后是真气。
她的真气,开始动了。
原本平静流淌的真气,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开始躁动起来。它们在经脉里乱窜,左冲右突,上蹿下跳,像是一群受惊的野马,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