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压制。
可那些真气根本不听使唤。它们越跑越快,越跑越猛,像是有人在后面追着赶着,逼着它们往前跑。她的经脉开始胀痛,开始发烫,像是要被撑破了一样。
然后——
轰。
一股浑厚的真气,从她小腹升起。
那股真气与她体内的真气不同——更粗,更猛,更汹涌。它像是一条大江,冲破了堤坝,直冲四肢百骸,直冲奇经八脉。所过之处,所有的真气都被它裹挟着,一起往前冲。
汹涌澎湃。
不可阻挡。
她竟然要破境了!
在指玄境界停留了数年之后,她竟然要更进一步了!
如果是其他时间,其他地点,符华自然会十分高兴。
武者修行,破境如登天。多少人一辈子卡在一个境界上,不得寸进。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烧香拜佛,就盼着能破个境。她能有此机缘,是天大的好事。
可此刻——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因为这是在行宫。
因为这是有人在搞鬼。
那杯茶。
那杯皇后亲自采摘、晾晒、炒制的茶。
有问题。
有人对她下手了。
武者破境,是机缘,亦是凶险。
破境之时,真气激荡,心神震荡,会有一系列的负面状态。根据功法与个人的不同,负面状态也各不相同。但有一些,是所有武者都会出现的——
比如,破境之时,真气无法随心调动。
而大多数武者的一身实力,俱在体内的真气之上。尤其是符华这种不炼体的女冠,一身本事全在真气的运用上。她从小修习道门功法,讲究的是以气御剑,以气御物,以气御身。真气管不了,她就等于被废了武功。
失去真气的她,与普通女子也强不了多少。
符华此时全部精力都放在体内狂涌的真气之上。
她试图压制。
可那些真气根本压不住。它们太猛了,太凶了,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洪水。她越是压制,它们反弹得越厉害。
她试图疏导。
可那些真气根本导不动。它们有自己的路径,自己的方向,自己的节奏。她想要把它们引到正确的经脉里去,可它们根本不听她的。
她试图尽快完成破境。
可破境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完成的事?
破境需要的不仅仅是真气的积累,还需要心境的契合,还需要机缘的加持。有些人一朝顿悟,顷刻之间便破了境;有些人苦苦修行,却卡在最后一步上,几年都迈不过去。
她不知道这破境要持续多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一天?
两天?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如果真是这样容易,出手之人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手段了。
他们要的,就是符华不能抵抗。
任人宰割。
就在曹长卿和大楚皇帝的隔壁不远处。
被人玩弄。
以此来激怒曹长卿,激怒符家。
为君臣之间,为皇帝和皇后之间,埋下一根刺。
为什么假借皇后之手?
因为曹长卿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但瞒不过有心人。
他衷心大楚皇后的事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那心思,藏得再好,也会露出蛛丝马迹。
有些人看出来了。
有些人记在心里了。
有些人,等着用这个做文章了。
花园里,席座间。
淮南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是大楚最大的藩王,是大楚皇帝的亲弟弟。他坐在那里,穿着身玄色的袍子,戴着顶玉冠,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往那里一坐,便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可他的目光,却不在酒杯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儒袍身影上。
曹长卿坐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身儒袍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他端着酒杯,却不喝;他看着皇帝,却不说话;他听着琴音,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
淮南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淡。
淡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可那淡里,却有东西。
有冷意。
有杀意。
有恨意。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快意。
等着吧。
他收回目光,又抿了一口酒。
酒杯遮住了他的嘴角。那嘴角,微微翘起。
翘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哼,不臣之心……”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低得像是一条蛇,在草丛里游走。
他正是此事幕后最大的黑手。
也是明面上最想除掉曹长卿的那个人。
至于原因,也不难猜。
皇帝的位置,他也想坐。
那个位置,凭什么只能哥哥坐,弟弟不能坐?凭什么只能嫡长子坐,次子不能坐?凭什么他曹长卿一句话,就能定下储君的人选?
他不服。
他恨。
可他赢不了曹长卿。
整个天下,没有一个人敢说能赢过曹长卿。那人是官子无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在,谁也动不了皇位。
可若是曹长卿自己出问题呢?
若是曹长卿和皇帝之间,有了裂痕呢?
若是曹长卿和皇后之间,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呢?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到看不出。
可那笑意里,有期待。
有等待了多年的期待。
而曹长卿一日不死,他便绝没有机会。
这毋庸置疑。
小院里。
符华竭力想要控制体内暴动的真气。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汗珠先是细细的,密密的,贴在额头上,像是清晨的露水。然后越聚越多,汇成一颗一颗的,顺着额角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眼角,流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脸色苍白如纸。
那张脸原本红润,此刻却白得像是一张纸,像是一片雪,像是一块玉。没有一丝血色,没有一丝温度。嘴唇也是白的,干裂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从最深处传来,从骨头里传来,从经脉里传来。真气在体内疯狂涌动,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浑身一震。那震动传到外面,就是一阵颤抖。
手指死死攥着衣襟。
那手指原本白皙纤细,此刻却攥得发白,攥得骨节分明。指节泛着白,泛着青,像是要把衣襟攥破。衣襟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像是一团抹布。
指节泛白。
白得像骨头,白得像玉石,白得像冬天里的霜雪。
破境来得太快太猛。
她完全措手不及。
那茶水里的东西,不是毒药。
如果是毒药,她能察觉到。她的体质百毒不侵,任何毒药入体,都会有反应。可这东西,没有反应。它不是毒药,它是引子——
是某种能诱发真气暴动的药物。
逼着她在这最不该破境的时候破境。
用心何其歹毒。
可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了。
她只能拼尽全力,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破境。
因为门外——
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
像是踩在她心上。
那脚步声不重,也不轻;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迈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从院子门口,沿着青石小径,一步一步走过来。
是个男人。
从脚步声可以听出来。那脚步沉稳有力,带着几分功夫底子。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每一步的时间都一样,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而且走得不急不缓。
像是在闲庭信步。
又像是在享受某种期待已久的时刻。
符华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现在甚至无法动弹。
别说抵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那些真气还在体内疯狂涌动,像是无数条蛇在经脉里游走。她所有的精力都被牵扯着,一丝一毫都分不出来。就算想动,也动不了。
下场,可想而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咚。
走过青石小径。
走过那几株海棠。
走上石阶。
在她门前停下。
符华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门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透过门板,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中的鸟,像是在看一条网中的鱼,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到手的猎物。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
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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