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丈八大戟。
那大戟比人还高,戟刃雪亮,锋利得能照出人影。他们握着大戟,站成一排一排的,步伐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动。抬腿,落地,抬腿,落地——那脚步声沉重得很,一下一下的,像是擂鼓,像是打桩。
气势如山。
旁边还有重甲铁骑。
战马披甲,骑士披甲,人马俱是铁裹。
那些战马都是北地来的良驹,高大雄壮,此刻披着铁甲,远远望去,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骑士坐在马上,同样披着铁甲,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透过铁盔的缝隙看过来,冷冷的,像是看着猎物。
马蹄踏地,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像是鼓点,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眼望不到尽头。
符华的目光扫过那片军营,心中暗暗凛然。
这便是大楚的底气。
有这样的军队在,什么江湖高手,什么剑仙刀客,都得掂量掂量。任你武功再高,能杀十个,能杀百个,能杀千个吗?杀不完的。到头来,只会被那铁流淹没,被那大戟刺穿,被那铁骑踏成肉泥。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皇帝敢把邀见的地方设在这里。
有这样的军队在边上,谁敢造次?
可她的目光扫过身边时,却愣了一下。
符温倒是一脸坦然。
他瞥了那片军营一眼,嘴角甚至微微翘起。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开场的滑稽戏,像是在看一群不知道大祸临头的蚂蚁。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面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的车帘紧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坐着,或者靠着,或者闭目养神。
有那个人在,什么重甲大戟士,什么重甲铁骑,全都不够看。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马车继续向前。
辚辚的车轮声里,那震天的喊杀声渐渐落在后面。
行宫越来越近了。
宫门口,戒备更加森严。
一队队禁卫来回巡逻。
他们穿着明亮的甲胄,戴着高高的头盔,腰悬长刀,手按刀柄。脚步整齐,目光警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四下张望一番,再继续往前走。那巡逻的密度大得吓人,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甲胄鲜明,刀剑出鞘。
宫墙上站满了弓箭手。
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从宫门这边一直排到宫门那边。他们站在墙垛后面,箭搭在弦上,弓拉成满月,引而不发。那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准着宫门前的每一个人。
宫门两侧,站着两排大内高手。
那些人与寻常士卒不同。
他们没有穿甲胄,只是穿着寻常的袍子,或青或灰,或黑或白。可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气势——气息沉凝,目光如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棵棵扎根千年的老树,又像是一尊尊泥塑木雕的神像。
金刚境,指玄境,在这里不值一提。
那些平日里在江湖上足以开宗立派的人物,那些跺一跺脚就能让一方武林抖三抖的存在,此刻只是默默站在门口,充当着看门的守卫。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三辆马车上。
落在车夫身上,落在马身上,落在车窗上,落在那紧闭的车帘上。那目光冷冷的,像是刀子,像是箭矢,像是要把那车帘刺穿,看看里面坐着什么人。
马车停下。
一个小太监快步上前。
他穿着青色的袍子,戴着黑色的小帽,手里捧着一份名单。那名单是明黄色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他走得很快,却又不失恭敬,低着头,躬着腰,步子迈得碎碎的。
走到马车前,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脸上带着笑。
那笑是标准的、训练有素的笑——嘴角弯到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眯到恰到好处的程度,既不显得谄媚,又不显得怠慢。
“诸位贵人,例行查验,还请见谅。”
他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带着几分恭敬,几分小心。
然后他开始对着名单,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先看王重楼。
那位武当掌教站在第二辆马车旁边,穿着崭新的道袍,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小太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名单——武当掌教,天下第六。对得上。他在名字后面勾了一下。
再看符温。
符家家主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小太监看了他一眼——符家家主,对得上。又勾了一下。
再看符华。
曹相未过门的妻子站在符温身后,穿着身素雅的衣裙,眉头微蹙。小太监看了她一眼——曹相未过门的妻子,对得上。再勾一下。
再看落星。
那位符家供奉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夫位上,握着缰绳,神色平静。小太监看了他一眼——符家供奉,旧南唐国手,对得上。再勾一下。
再看周易。
天下第十。
在名字后面勾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名单上的最后两个名字上。
洪洗象。武当小师叔,可有可无,不重要。
南宫仆射。胭脂榜第一,新近从崖刻悟出传承的人——这个可是皇帝亲自点名要见的。
小太监抬起头。
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没有。
那个传说中白衣胜雪、容貌绝世的身影,不在。
他又看了一遍名单。
洪洗象——后面空着,人没来。
南宫仆射——后面空着,人也没来。
他又看了一遍人群。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王重楼,符温,符华,落星,还有几个随从打扮的人。没有白衣胜雪的身影,没有那张传说中能让百花失色的脸。
他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额头上的汗,渐渐渗了出来。
“这……贵人,”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目光投向符华——毕竟这是曹相未过门的妻子,身份最高,说话最有分量,“怎么不见南宫仙子?可是有事耽搁了?”
他希望听到的回答是“在后面,马上就到”,或者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就赶来”。只要人来了,哪怕晚一点,他也能交代过去。
可符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儿,像是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小太监是伺候惯人的,那双眼睛早就练得毒辣,能看出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见了那愣怔,看见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侧。
那里,第一辆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玄衣,高束的长发,腰间挎着青色刀鞘的长刀。
那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刀柄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随意地搭在青色刀鞘上,姿态放松,像是只是随手一放。可小太监却觉得,那手随时都会握紧,随时都会拔刀出鞘。
符华同样看到了,眉头轻皱,转身对着小太监说:
“她有事不能过来。之后,我自会与皇帝解释。”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然后他转向门口的守卫,高声喊道:
“放行!”
那声音尖细,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宫门缓缓打开。
那门是朱红色的,很高,很大,两扇门加起来怕有数丈宽。门钉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吱——呀——的,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门后面,是幽深的庭院。
青石铺成的甬道,笔直地通向远处。甬道两旁种着花草,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盛。再远处,是一座巍峨的正殿,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可那幽深的庭院,那巍峨的正殿,此刻落在众人眼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马车辚辚向前。
换了皇室安排的马车之后,车厢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这辆车确实宽敞,容纳他们五人绰绰有余。
车厢内铺着锦缎坐垫,那锦缎是大楚宫廷织造局特供的云锦,摸上去滑腻柔软,坐上去像是坐在云朵上。
角落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车厢里,让人心神宁静。
处处透着皇家的精细周到。
可此刻,这精细周到,却衬得车厢里的气氛越发诡异。
没有人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辚辚的,一下一下的,清晰得刺耳。阳光透过车窗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马车晃动,忽明忽暗地变幻着。
符华坐在窗边。
她望着窗外,背对着众人。从上车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回头。窗外的景色飞快地掠过——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青翠的松柏,偶尔经过的宫女太监。可她的目光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她的手放在膝上,攥着裙摆。
那裙摆是素青色的,料子柔软,此刻却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着白,攥得太用力了。
周易靠在车厢壁上。
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身子微微歪着,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像是坐在自家炕头上。可那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
就在这时——
符华开口了。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众人。
可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强行按在水里。
“这就是你的打算?”
声音不大,却刺得人耳膜一疼。
王重楼的睫毛颤了颤,没敢睁眼。
符温的身子缩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车厢壁里。
落星的呼吸顿了一顿,又恢复均匀。
周易抬起头,看向那道背影。
符华依旧没有回头。
可她的声音继续传来,那火气烧得更旺了,却还在极力克制着,克制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开口,你是不是还要拔刀?”
周易靠在车厢壁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拔刀又如何,我有——”
“我知道你很厉害!”
符华打断了他。
那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闸门。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眉心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的人。
“但这里是太安城!”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就算是你,又能打几个?!”
“一个陆地神仙?”
“两个?”
“三个?”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度,像是质问,又像是哀求。
“三百甲士?”
“三千甲士?”
“三万甲士?!”
那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得声嘶力竭,喊得撕心裂肺,喊得整个车厢都在颤抖。
“你以为你是南唐无名剑客吗?!”
最后这一声怒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声音落下。
车厢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的安静更可怕——之前的安静是压抑,现在的死寂是窒息。像是有人把空气都抽走了,让人喘不过气来。
符华看着他。
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委屈。那委屈浓得化不开,像是积攒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隐隐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晶莹剔透的,像两颗小小的珍珠。它们在她眼眶里滚来滚去,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拼命忍着,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她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想要靠近、却总是触不到的人。
看着这个永远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却让人莫名心疼的人。
看着这个刚才把手放在刀柄上、仿佛下一刻就要为她拔刀的人。
她害怕。
她真的害怕。
她怕他真的拔刀,怕他真的和那些甲士动手,怕他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
哪怕他再厉害,那也是一座行宫,是整个大楚最精锐的军队。
他能打几个?
能打多少?
她不敢想。
她只想他好好的。
只想他平平安安的。
只想他不要总是这样,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周易看着那双眼睛,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双眼睛。
有仇恨的,有恐惧的,有敬畏的,有崇拜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那里面有委屈,有愤怒,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丝线,细细的,软软的,却把他的心缠住了。
缠得紧紧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他真的没事,想说那些甲士伤不了他,想说他从南唐一路走到这里,什么阵仗没见过,这只是小场面。
可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些话,都太轻了。
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
他想要说些重的,说些真的能让她安心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找不到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她相信。
于是他只能愣在那里。
看着她。
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光。
看着她咬着嘴唇的牙齿。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良久。
车厢里静得可怕。
王重楼依旧闭着眼睛,可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动。符温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雷。落星依旧“睡着”,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曲着,握成了拳。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符华身上,落在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里。那阳光温暖明亮,却照不散车厢里凝重的气氛。
终于——
符华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窗外,不再吭声。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那滴泪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颗小小的珍珠,像一滴清晨的露水,像一片融化的雪花。它顺着脸颊滑下,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然后滑到下巴,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
落在青衫上。
破碎。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水渍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只有铜钱那么圆。可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印记,烙在青衫上。
也烙在某人心里。
周易看着那滴水渍。
看着那一片深色的痕迹。
那痕迹很小,可他却觉得刺眼得很。比刚才看到的那片黑压压的军营还刺眼,比那些森冷的铁甲还刺眼,比那些锋利的戟刃还刺眼。
他想说些什么。
可那张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路无语。
马车辚辚向前。
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座座殿宇,经过一片片花园,驶过一条条甬道。朱红的宫墙在窗外飞快地掠过,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远远地避让到路边,躬身行礼。
可车厢里的人,谁也没有看那些。
符华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周易望着她,一动不动。
王重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符温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落星“睡着”,一动不动。
只有车轮,辚辚地响着。
终于,马车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那院落不大,却精致得很。粉墙黛瓦,月洞门,门前种着两株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缀满枝头。院墙边种着一丛丛的竹子,青翠欲滴,在风里沙沙作响。
车刚停稳,符华便直接下了车。
她脚步很快,裙摆在门槛处带起一阵风,那风卷起地上几片落花,飘飘扬扬地飞起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任何人,径直朝院门走去。
那背影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可那步子却有些乱。
乱得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在挣扎着。
身后,周易站在马车旁,望着那道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