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复杂。
那复杂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那感觉叫什么,他说不清。可他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满脸堆笑,准备迎接这位曹相未过门的妻子。
可当他看清符华的脸色时,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张脸,太冷了。
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寒冰。
他愣了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这位祖宗脚步匆匆,脸色不对,显然是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开口阻拦,只能小步快跑地追赶上去,小心翼翼地侍奉在一旁。
“贵人慢走,小心台阶——”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讨好。
可符华没有理他。
她径直走进院门,穿过庭院。
小太监站在门外,一脸茫然。
他挠了挠头,转过身,准备去迎接其他贵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
一个更惹不起的祖宗,正从马车里下来。
那祖宗站在马车旁,望着那一片青翠的竹林。
面色平静。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风暴在酝酿。
那风暴压得很深,很深,深得像是海底的暗流。可它就在那里,汹涌着,翻滚着,随时都会冲破海面。
小太监迎上前去,满脸堆笑:
“这位贵人,请随我来——”
话没说完,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大白天,明明阳光正好,明明春风和煦。
可他却觉得冷。
冷得像是有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抬眼看去。
那位玄衣年轻人正望着他。
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住的猎物。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
是王重楼。
那老道士笑眯眯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蔼可亲地说:“小公公带路吧,贫道这腿脚不好,走不快,还得劳烦你等等。”
那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太监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那手上传来,驱散了那股寒意。他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是是,道长请,请——”
他走在前面带路,脚步却比方才快了许多。
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身后,周易收回目光,抬步跟上。
一直到内院门口,站着一个禁卫小头目。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甲胄,甲片锃亮,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可这身甲胄穿在他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该挺的地方塌着,像两根面条挂在肩上;该紧的地方松着,腰间空荡荡的,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整个人站没站相,斜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交叠着,脚尖点地,一抖一抖的。
长得白白嫩嫩,眉眼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倨傲。
那张脸保养得极好,比寻常姑娘家的皮肤还细腻,一看就知道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没吃过半点苦头。
下巴微微扬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从眼尾扫出来,带着三分不屑,七分轻蔑。
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是哪个世家公子哥来禁卫里混资历的。
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
仗着家里的背景,仗着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在禁卫营里横着走。
上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僚惹不起躲得起,久而久之,便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他的目光在来人身上扫过。
先看符华。
曹相未过门的妻子,他认识。
上次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那张脸他记得清楚——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因为那是曹长卿的人。
曹长卿的人,惹不起。
他识趣地收回目光,往后缩了缩。
再看符温。
符家家主,他也认识。一个没什么实权的清贵,靠女儿攀上了高枝。这种人,他平日连正眼都不瞧一下。不过现在人家女儿要嫁给曹相了,多少要给点面子。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目光再转。
王重楼,武当掌教,天下第六。这个他听说过,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不过那又怎样?这里是行宫,是大楚皇帝的地盘。什么天下第六,在这里也得守规矩。他瞥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落星。
一个糟老头子,看着面生。符家的供奉?旧南唐的国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南唐都没了二十多年了,一个亡国遗老,有什么可在意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身着玄衣的年轻人。
看着面生得很。穿着寻常,料子普通。长发高束,用一根木簪别着,那木簪粗糙得很,像是随手削成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除了腰间那柄刀。
好刀。
那刀鞘虽不起眼,可凭他混迹这么多年练就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真正的好东西往往藏在这种不起眼的外表下。
他正缺一把趁手的好刀。
而要说什么样的刀最好——那必然没有比江湖侠客腰间的刀更好了。
那些刀都是随身携带的,日夜摩挲,养出了灵性。刀身浸透了主人的气息,刀柄磨出了主人的形状,连刀刃都带着主人的锋芒。那是杀过人的刀,见过血的刀,有魂魄的刀。比那些新打制的、在铺子里躺着的死物,强出百倍。
他直起身。
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步三晃,走到周易面前。
下巴扬得更高了,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玄衣年轻人,目光从脸上扫到肩上,从肩上扫到腰间,最后落在那柄刀上。
那眼神,像是一只猫盯着一条鱼。
“哪里来的不知规矩的江湖人?”
他的声音拔得高高的,拿腔拿调,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那声音尖细刺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
“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地,又指了指头顶的匾额。
“行宫!大楚皇帝的行宫!不是你那些破庙烂观,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周围的禁卫们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他得把这场戏演足。让这些人都看看,他吴三公子在这行宫门口,也是能管事的人。
“还敢配刀?”
他的目光落在那刀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那贪婪藏得很好,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看见。
“还不快交上来!”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
那只手白嫩嫩的,像是没干过活的样子。五指张开,径直朝周易腰间的刀柄抓去。
动作熟练得很。
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
“啪。”
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脆得很,像是一块上好的玉摔碎在地上,像是一根枯枝被人一脚踩断,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脸上。
那禁卫小头目的脑袋猛地甩向一边。
脖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脸上的肉都甩得变形了。嘴巴张开,口水飞溅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茫然——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斜斜飞了出去。
飞过三步远的距离。
“啪叽”一声拍在地上。
扬起一小片灰尘。
安详地睡了过去。
那姿势扭曲得很——一条腿压在身下,一条腿伸得老长,胳膊扭成麻花,脸贴着地,嘴啃着泥。一动不动,像一只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
动作干净利落。
像是随手拍飞一只苍蝇。
这一幕太过突然。
突然得像是晴天里打了一个霹雳,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块巨石砸中。
周围的禁卫们都看懵了。
他们愣在那里,手里的长枪还举着,保持着巡逻的姿势。嘴巴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愣了足足三息。
三息的时间,足够一个人眨三次眼,足够一只鸟飞过三丈远,足够一片落叶从枝头飘到地面。
三息之后,才有人回过神来。
“你!”
一个禁卫终于反应过来,手里的长枪往前一递,枪尖直指周易。那枪尖抖得厉害,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行宫内也敢放肆!”
另一个禁卫拔出腰刀,雪亮的刀光一闪,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大胆!”
第三个禁卫大喊一声,声音都破了,尖细得像太监。
整齐的拔刀声响起。
刷刷刷——
一片雪亮的刀光。
禁卫们迅速包抄过来,脚步急促,甲胄哗啦啦地响。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将周易围在中间。刀尖直指,枪尖对准,杀气腾腾。
那圈子越缩越小,越缩越紧。
眼看就要动手——
然后,有人动了。
但不是上前解围。
而是——
往后退。
符温第一个动。
他负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不紧不慢,像是散步,像是赏花,像是只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站姿。
然后他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退到了三步开外。
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看见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几分——期待。
打起来才好。
打得越大越好。
他巴不得这动静把整个行宫都惊动,巴不得这冲突闹得不可收拾,巴不得周易被逼得拔刀——
到那时候,他倒要看看,这满行宫的大内高手,这数万精锐甲士,谁能挡得住那柄刀。
谁能挡得住那个从北凉一路杀过来的人。
三人往后退了三步。
背负着双手。
那姿态,像是在看戏。
像是在看一场早就买好票的戏,一场期待已久的大戏。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阳光照在那些刀尖上,枪尖上,反射出森冷的光芒。那光芒刺眼得很,像是一片星海,像是一片刀林。禁卫们的呼吸声粗重起来,有人额头渗出汗水,有人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随时都会断。
就在此刻——
“退下。”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温和得很,像是春日里的暖风,像是山涧里的清泉,像是一个长辈在轻声叮嘱晚辈。
可那温和里,却有分量。
有千钧之重。
随后,场间凭空生出一股大风。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没有征兆,没有前奏,就这样突然出现了。它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在场间凭空生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释放出了巨大的力量。
那风柔和得很。
吹在脸上,不冷,不烈,不刺骨。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颊。
可那柔和里,却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围在周易身前的禁卫们,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推得他们踉跄后退。有人退了三四步,有人退了五六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刀尖垂了下来,枪尖歪了下去,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一瞬间就散了。
大风散去。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场中多了一人。
身着儒袍,温润如玉。
那人站在那里,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春风,一泓清泉,一缕月光。他的身影淡淡的,像是随时会融进风里,融进光里,融进这天地之间。
正是名满天下的曹长卿。
官子无敌。
三十年前,他是一介布衣,从上阴学宫归来,一肩扛起了摇摇欲坠的大楚。
三十年后,他是庙堂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皇帝都要称他一声“先生”。
他的目光扫过场间。
在那趴在地上昏死过去的禁卫小头目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贴着地,嘴啃着泥,姿势扭曲得不像话。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不是对那动手的人,而是对这不长眼的东西。
又看了看周围的禁卫。
那些禁卫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人还在发抖,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他的目光扫过他们,像是看着一群做错事的孩子。
再看了看对面的众人。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腰间挎着那柄青色刀鞘的长刀,刀还在鞘里,连拔都没拔。可曹长卿看着那人,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像是看见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看不见锋芒,却能感觉到那锋芒的存在。
那感觉一闪而过。
他没有在意。
机敏如他,可以说是瞬间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理顺了。
那个不长眼的东西,仗着家里的背景,在这里耀武扬威,想要强夺别人的刀。结果踢到了铁板,被人一巴掌扇晕了过去。
咎由自取。
他对着那些禁卫冷哼一声。
那哼声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像是有一座山,轻轻压了下来。
“咎由自取。”
“还不将人带下去?还要丢人现眼?”
禁卫们面面相觑。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毕竟是同僚,毕竟是吴家的公子。可对上曹长卿那双眼睛,那话就咽了回去。
面对曹长卿,哪怕他们是皇帝的禁卫,哪怕他们只听命于皇帝本人——此刻也绝不敢有半句反驳。
两人上前。
一人拖一条胳膊,一人拖一条腿,将那昏死的小头目拖了下去。脑袋在地上磕磕碰碰,咚咚作响,像一只破鼓。动作麻利得很,像是拖一条死狗。
其他人也迅速散开。
回到各自的位置,垂首肃立,站得笔直。
恍若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曹长卿这才转身。
看向站的有些远的符温。
“符家主,”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让你看笑话了。”
符温走上前。
面色冷淡,只说了两个字:
“曹相。”
那语气,那态度,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是一堵墙,一道门,一扇窗。
曹长卿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几分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王重楼。
拱手道:“王掌教。”
那拱手礼行得标准得很,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王重楼还礼。
神色平静,不露半点声色。
曹长卿这才看向周易。
但也仅是一眼。
那目光轻轻扫过,像是不经意地一瞥,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像是一个人在走路时,随意看了一眼路边的风景。
一介江湖中人。
还如此冲动,当众行凶,一言不合就动手。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仗着几分功夫,便以为天下之大都可去得。殊不知这世上,比功夫更重要的东西,多的是。
今日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这人怕是要被禁卫们乱刀砍死。
不值得在意。
曹长卿收回目光,温声道:
“诸位请吧,君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说罢,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姿态从容得很,优雅得很,像是这世间最寻常的事。
符温第一个迈步向前。
走过曹长卿身边时,他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漫到嘴角,漫到眉梢,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负着手,昂着头,迈着大步,朝院内走去。
王重楼跟了上去。
落星依旧跟在周易身侧,寸步不离。
只有周易,在走过曹长卿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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