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院中老梅的枯枝在风里轻晃的声音。
那株梅是前朝留下的老物,虬曲的枝干爬满青苔,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都刻在了身上。
周易坐在窗边,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只青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握着。
目光落在窗外。
梅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一寸一寸爬过青石地面。
他看着那影子移动,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数。
然后脚步声响起。
很急,很快,由远及近。
从回廊那头一路过来,脚步落在木板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擂鼓。
周易没有回头。光是听那脚步的节奏,他就知道是谁。
南宫仆射急匆匆地走进来。
裙摆在门槛处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茶室里的轻烟。她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脸颊因为走得急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周易转过头,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安,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心里压着块石头。
她的呼吸还没平复,说话的声音就出来了——把行宫邀见的事说了,把皇帝点名要见她说了,把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和盘托出。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
“事出有因,我相信符华会理解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那样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周易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可能只是三次呼吸的工夫。可南宫仆射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然后周易开口了。
“明天你不用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不是商量,不是安抚,而是陈述,是决定。
“我会过去,给大楚皇帝说清楚。”
说清楚。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南宫仆射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他这么说,心里就莫名安定了几分。
“如果你还是担心,”周易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株老梅,“那就去找洪洗象吧。”
他撇了撇嘴。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南宫仆射看见了,也看出了那撇嘴里藏着的意思——有几分无奈,几分嫌弃,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是吕祖的转世。”
“啊?!”
南宫仆射的眼睛瞬间睁大。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她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像一尊突然定住的雕像。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吕祖转世?!”
如果不是这话从周易口中说出来,她打死都不会信。
那个没事就喜欢看春宫图的小鬼,那个一见到姜恬就脸红到耳朵根的小道士,那个整天倒骑在青牛上眯着眼睛打盹的懒虫——是吕祖转世?
那个传说中一剑断江,千里外取人脑袋的吕祖?
那个天下道门奉若神明五百年,无数人顶礼膜拜的存在?
她想起洪洗象平日里那副德性,再想想传说中的吕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
她想笑,笑不出来;想信,又觉得荒唐得离谱。
周易点了点头。
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就好像他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茶凉了该换一壶”,而不是“那个整天看春宫图的懒虫是八百年来第一人”。
“嗯,吕祖转世。”
他抬起眼看向南宫仆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陈述事实之后的淡然。
“我们去行宫的这几天,你就跟他待在一起吧。”
南宫仆射愣了一下,随即道:“可是邀请名单上有他啊。”
“他不会去的。”
周易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她。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那柄长刀上。
然后他伸出手,将刀缓缓摘下。
横在身前。
双手握住刀鞘与刀柄,慢慢拉开——
刀身一寸一寸显露出来。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刀。刀身修长,弧度流畅,可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那些裂痕纵横交错,如蛛网,如龟甲,从刀根一直蔓延到刀尖,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可那裂痕之间,却铮铮发亮。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那些裂缝深处沉睡,随时都要破茧而出。
阳光落在刀身上,那些裂痕便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无数颗星星在闪烁。
刀光映在他脸上。
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怒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
可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日行宫,不会太平。
窗外,阳光又往下沉了几分。
老梅的影子已经爬到了窗下,再过一会儿,就要爬进茶室里来了。
与此同时,城外二十里,官道上。
洪洗象倒骑在青牛上,慢悠悠地走着。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让人只想睡觉。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春耕,吆喝声远远传来,还有孩子的笑闹声,透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
可洪洗象没有睡。
他只是眯着眼睛,望着前方那条蜿蜒向前的路,神情难得地有些复杂。
牛铃声叮叮当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当然不会去行宫。
不仅他自己不会去,他还偷偷把姜恬约了出来。托人递了封信,约她明日出城,去城外看看风景。那丫头倒是痛快,回信说好,还问他要不要多带些点心。
洪洗象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宠溺,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又不是傻蛋。
大楚皇室这次不安好心,目标明摆着是南宫仆射。
还有那位皇帝的弟弟淮南王,这些年一直想扳倒曹长卿,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这次借着符华和南宫仆射的事,不知道又要生出什么幺蛾子。
周易那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明日行宫,双方必然会爆发冲突。
他才不会往上撞。
若是能打得过,去看看戏倒也无妨。毕竟那可是南唐无名剑客动手,千年难遇的场面。
问题是——
他打不过周易。
转世之前打不过,转世之后更打不过。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姜恬身为大楚皇室成员,到时候必然会被牵连。与其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如趁早把她带得远远的,去城外看看桃花,看看溪水,等尘埃落定了再回来。
这样最好。
青牛继续向前走。
牛铃声叮叮当当,在午后的田野里格外悠扬。
他望着前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别闹太大……”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过,以那位的性子……”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
那头摇得很轻,可摇完了,他又叹了口气。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低头看了起来。封面上隐约可见几个字——春宫图,某某坊刻本。
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些念头,那些叹息,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可若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目光虽然落在册子上,瞳孔却没有焦距。他想的,根本不是那些画。
青牛继续走着。
叮当,叮当,叮当。
与此同时,符府正厅。
符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泡茶的水是清晨刚从城外运来的山泉,茶汤清澈透亮,香气袅袅。可他的手只是握着那只青瓷杯,任由茶一点点凉下去。
他望着门外。
望着正厅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井,望着天井里那几株芭蕉。芭蕉叶很大,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摇出一片沙沙的声响。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眉眼之间,分明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眼角微微弯着,嘴角微微翘着,连眉头都比往日舒展了几分。
他最近开心的不得了。
面色含春,走路带风,连说话都比往日和气了几分。昨日有个下人打碎了一只前朝的花瓶,搁在以往,就算不打板子也要扣三月月钱。可昨日他只是摆了摆手,说“碎碎平安”,让那下人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府里的下人们都纳闷。
老爷这是怎么了?
女儿要嫁人了,不应该是愁眉苦脸的吗?怎么反倒像是捡了宝?
他们不知道。
符温心里,确实像是捡了宝。
他巴不得大楚皇室出昏招。
巴不得他们惹到周易的头上。
巴不得明日那场邀见,闹得越大越好。
闹大了,才能把这门婚事搅了。
闹大了,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
那个他们苦苦寻了二十年的南唐无名剑客,此刻就在他符府上坐着喝茶。
到那时候,什么曹长卿,什么大楚,全都不足为惧。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确实凉了,有些涩。
可他尝着,却觉得比什么都甜。
“闹吧,”他在心里说,“闹得越大越好。”
窗外,天色渐晚。
夕阳将整座太安城染成一片金黄。
那金黄从城头漫过来,漫过街道,漫过屋顶,漫过符府的天井,落在芭蕉叶上,落在他手中的茶杯上。
茶汤里映着一片红。
像血。
又像明日初升的朝阳。
他望着那一片红,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眉眼之间,分明藏着几分——
期待。
明日,会是一个晴天。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
太安城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远处的街巷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那白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被晨风吹散。
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上跳着,叽叽喳喳的,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符温已经起身了。
他起得比府里任何一个人都早。
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在屋里踱了几圈,又推开窗看了看天色,再踱回来,再推开窗看。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直到窗外终于有了些许光亮,他才大步走出房门。
此刻他站在府邸门口,负手而立。
面前是早已备好的马车——三辆,都是府中最好的。头一辆车厢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车窗上挂着青绸帘子;第二辆稍小些,却也是黄花梨的料,包着铜角;第三辆是给随从们坐的,比不得前两辆精致,却也比寻常人家的马车宽敞许多。
拉车的马都是北地来的良驹,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
连车夫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青布短褐,扎着崭新的腰带,头上戴着新帽,一个个站得笔直。
可符温的目光不在马车上。
他朝府内张望,目光越过照壁,穿过回廊,仿佛要穿透层层院落,看到那个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的人。
周易怎么还不出来?
他藏在袖子中的双手搓了搓。
那双手素来稳重,握着茶杯时不抖,批着公文时不抖,此刻却搓得飞快。
搓完了手,他又踱起步来——从左边石狮子踱到右边石狮子,再从右边踱回左边。
踱了几步,又伸长脖子往里面看,脖子伸得老长,像只等着喂食的鹅。
那模样活像个等着过年拿压岁钱的孩子。
或者说,像个等着看大戏的戏迷。
这反常的一幕,让一旁的符华只以为自己的父亲最近压力太大,导致精神有些失常。
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眉头微蹙。
目光落在那道来回踱步的背影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想起这几日父亲的反常。
明明之前还反对婚事,整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甚至说出“哪怕你找个野男人跑了”这样的话。
可现在呢?
现在高兴得不得了。
眉眼含笑,走路带风,逢人就笑呵呵的,连府里那条老黄狗路过,他都蹲下来摸了摸脑袋。
昨日她在回廊上遇见父亲,父亲竟然哼着小曲,那小曲她从未听过,调子轻快得很。
巴不得她原地嫁出去——不,不是巴不得她嫁出去,是巴不得今天这场行宫之约赶紧成行。
符华想不通。
她只能把这归结为父亲压力太大,脑子出了些问题。
此时,门口除了他们两人,还有落星。
落星站在稍远处,背靠着廊柱,双手拢在袖中。
他没有像符温那样来回踱步,也没有像符华那样皱眉思索。
他只是静静地靠着那根朱红色的廊柱,目光落在那三辆马车上,又落在符温身上,再落在符华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复杂。
那复杂里,有几分感慨,几分叹息,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看着舞台上的人一步步走向那个结局。
符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世伯……父亲他?”
落星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平静下面,藏着东西。
“你父亲最近高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在提醒着什么,“有些事情,我们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只能靠你自己去观察——”
他顿了顿。
“要多想。”
多想想?
符华一脸不解。
她想问“多想什么”,想问“到底有什么事”,想问“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被落星那目光堵了回去。那目光在告诉她: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在这时——
两道身影已经穿过回廊,朝门口走来。
是周易和王重楼。
周易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衣。
长发高束,用一根木簪别着,那木簪很普通,像是随手削成的,连漆都没上。腰间挎着那柄青色刀鞘的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