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
步伐沉稳,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着脚下的路。可那沉稳里,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不是杀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淡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明知道它在鞘里,可你看它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心里发紧。
王重楼跟在他身侧。
他今日换了身崭新的道袍,青灰色的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那袍子是新做的,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他神色平静,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像是个寻常的老道士——若是不看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老道士该有的眼睛。
符华的目光在他们身后扫了扫。
没有看到另外两个身影。
那个倒骑青牛的小道士不见了,那个总是跟在周易身边的少女也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那张邀见名单——名单上有洪洗象的名字,也有南宫仆射的名字。
“小师叔和小东西呢?”她问。
王重楼上前一步。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走到符华面前,站定。
然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师弟今日身体不适,让我给你说一声——他去不了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可符华总觉得他眼底藏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奇怪。
不是嘲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笑意——像是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那笑意藏得很深,只在眼底一闪而过,可她还是捕捉到了。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又看向周易。
“小东西也不去吗?”她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是皇帝的旨意。”
毕竟是皇帝的旨意。
这六个字,她说得很轻。
可那轻里,却有分量。
大楚皇帝,天下共主。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就是雷霆雨露。他说要见谁,谁就得来;他说要让谁死,谁就得死。这是规矩,是天理,是几百年来没人敢违抗的东西。
周易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淡得像是在看一片云,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那淡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站在山巅的人,低头看山脚下的人。
“她不想去。”
四个字。
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重量都没有。
可落在符华耳中,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她愣了一下。
不想去就不去?
对方可是大楚皇帝,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他说的话,就是圣旨,就是天意。就算你是吕祖转世,一点面子也不给,未免也太过——
她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周易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停下脚步。
转过身。
看向她。
那双眼睛素来淡漠,素来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没有雾了。那双眼睛很清,很亮,像是山间的泉水,像是冬日的寒星。
他就那样看着她。
一字一顿地说:
“她不想去,我便不会让任何人强迫她。”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轻里,却有分量。
有千钧之重。
符华怔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说“可是”,想说“那是皇帝”,想说“你不怕吗”。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全都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是真的不怕。
不是装出来的不怕,不是强撑出来的不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不怕。那种不怕,来自骨子里,来自魂魄里,来自他活着的每一天、每一步。
符华有心说些什么。
周易已经转回身。
在符温殷勤的引领下,上了马车。
符温亲自为他掀开车帘。
那姿态殷勤得近乎卑微——躬着腰,伸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可那卑微里,却没有下人的那种卑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虔诚的殷勤。像是在请一尊神,像是在迎一道光。
“请,请——”
他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激动的颤抖。
周易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弯腰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身影。
落星默默走到马车前。
他坐上车夫的位子,握起缰绳。
符华站在原地。
望着那辆马车,望着那个坐在车夫位上的落星,望着自家父亲。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像是一团雾,越聚越浓,浓得化不开。
符温走到她身边。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手落在她肩上,带着几分重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底气,有骄傲,还有一种符华从未见过的、近乎豪迈的气概:
“小华,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你!”
现在的他,堪称浑身是胆。
不就是大楚吗?
不就是曹长卿吗?
他根本不怕!
尽管放马过来吧!
符温心里喊着这句话,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满是期待,满是兴奋,满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等着开盅的紧张与激动。
符华看着父亲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那脸上的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得让她心里发毛。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从未见过。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着,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子,车窗上挂着帘子。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望着那晃动的车帘。车轮开始转动,辚辚的声音响起,碾过青石板路,一下一下的,融进清晨的雾气里。
三辆马车穿过太安城的街道。
穿过还在沉睡的坊市,穿过已经开始忙碌的早市,穿过守城士兵的目光,穿过那扇厚重的城门。
驶向城外。
驶向那座行宫。
晨雾渐渐散了。
东边的天际,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马车辚辚向前。
出城之后,道路便宽阔起来。官道两旁种着垂柳,新抽的枝条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层层叠叠的,像是一幅铺开的水墨画。
凤栖山就在那里。
那座山不高,却颇有灵秀之气。山形如一只展翅的凤凰,头朝东南,尾扫西北,因此得名。山脚下便是那座避暑行宫,红墙碧瓦,掩映在桃红柳绿之间,远远望去,像是从画里搬出来的。
此刻正是春天。
山间的桃花开了。
不是一两株,而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粉的、白的、浅红的,一树一树缀在青翠的山坡上,层层叠叠,如云如霞。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溪水里,落在石径上,落在行人的肩头。
溪水潺潺地从山间流下,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鸟鸣声从林间传来,啾啾啁啁的,此起彼伏,像是在唱着什么的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烟火气。
景色确实不错。
可这美景背后,是整整三日的忙碌。
皇帝和皇后三天前便到了。
说是避暑,其实这个时节还远未到需要避暑的时候。但皇帝有皇帝的理由——提前过来,可以好好布置布置,让这场邀见尽善尽美。
于是这三日里,行宫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打扫宫室的人把每一块地砖都擦了三遍,直到能照出人影;铺设道路的人把从山门到正殿的每一条路都重新修整过,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安排宴席的人跑遍了太安城最好的酒楼,把能请的大厨都请了来,商量着菜单,琢磨着菜式;调配护卫的人更是忙得焦头烂额,行宫内外布了多少明哨暗哨,只怕连他们自己也数不清。
一切都要尽善尽美。
以显皇家威仪。
大楚皇帝姜昶坐在正殿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株老桃树,花开得正盛。几只蜜蜂在花间忙碌着,嗡嗡嗡的,声音隔着窗纱传进来,变得有些模糊。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穿着身常服,不戴冠,不系玉带,看着倒像个富家翁,不像个帝王。
可他确实是帝王。
是那个从离阳手里接过江山的帝王,是如今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胸中没有大志。
这是朝臣们私下对他的评价。
可换个说法,也可以叫“知足常乐”。
他登基数十年,说不上是什么明君,但也绝不是昏庸之主。该上朝的时候上朝,该批折子的时候批折子,该祭祀的时候祭祀,该赏赐的时候赏赐。不出格,不折腾,不兴风作浪,不没事找事。
朝政有曹长卿打理,他只需垂拱而治。
垂拱而治——这四个字说起来好听,做起来其实也简单。信任该信任的人,放权给该放权的人,不瞎指挥,不乱插手。
他做到了。
所以这些年来,日子过得颇为舒坦。
后宫安宁,朝堂平稳,国库充盈,百姓安乐。偶尔出去巡狩,偶尔办场宴会,偶尔听听小曲,偶尔看看歌舞。不快不慢,不紧不松,就这么过了几十年。
他明白,大楚能有今天,曹长卿功不可没。
当年徐骁兵临巨鹿城下,城中粮草将尽,人心惶惶。那时候的他听着城外震天的喊杀声,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是曹长卿运筹帷幄,硬生生守住了那座危城。
那时候曹长卿也年轻。
二十出头,刚从上阴学宫回来不久。一介布衣,无名无爵,却敢在城头站着,对着城下黑压压的北凉军,喊出那句“巨鹿城在,曹长卿在;巨鹿城亡,曹长卿亡”。
后来离阳覆灭,群龙无首。
那些跟着打天下的老将们,一个个都想着争功争权,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又是曹长卿力排众议,说服了他迁都太安,稳住局势。
这些年来,内政外交,哪一样不是他在操持?
那些年河水患,是他亲自去视察,亲自调度,熬了整整三个月,把水患治住了。那些年西边不稳,是他亲自去巡视,亲自安抚,一趟一趟地跑,把那些部落都稳了下来。那些年朝堂上有人作乱,是他亲自去查办,亲自审问,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绳之以法。
所以皇帝对曹长卿格外厚待。
赏赐从来不缺——金银绸缎,古玩字画,田地宅院,想赏什么赏什么。地位尊崇至极——三公之首,太师之位,朝堂之上,他的话比皇帝自己说的还管用。
对于曹长卿的婚事,皇帝更是亲自操办。
比对自己儿女的婚事还上心。
他让人翻遍了宗室谱牒,把适龄的女子一个个列出来,画像拿来,履历拿来,亲自过目。这个不行,太骄纵;那个不行,太木讷;这个可以,但家世差了点;那个可以,但相貌差了点。
挑来挑去,挑了很久。
最后才挑中了符华。
符家是书香门第,清贵之家,不参与朝争,不结党营私。符温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为人正直,做事稳妥。符华那孩子,他见过一次,知书达理,温婉大方,相貌也生得好。
配曹长卿,正合适。
单论皇帝对臣子的厚爱,曹长卿确实该感恩。这样的待遇,历朝历代都少见。
若不是长公主姜泥与曹长卿年龄差得太多——一个双十年华,一个已过不惑——那姜泥必定是曹长卿妻子的不二人选。
这念头皇帝在心里转过不止一次。
每次都觉得可惜。
姜泥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是他唯一的嫡女,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生得漂亮,性子也好,知书达理,温婉可人。若是能嫁给曹长卿,那该多好?
可惜。
可惜年龄差得太多。
一个双十年华,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一个已过不惑,虽然看着年轻,可毕竟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他再疼曹长卿,也不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可惜归可惜,办法还是有的。
他与曹长卿商议过。
那一日,他把曹长卿召进宫里,屏退左右,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长卿啊,”他说,“泥儿的事,我是真觉得可惜。”
曹长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皇帝又道:“可仔细想想,也不一定非要这一代联姻。咱们可以从下一代入手。”
曹长卿抬起头,看向他。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期待:“你的孩子,与太子的孩子结亲。你呢,又是太子的老师。如此一来,大楚皇朝的下一代,必将稳如泰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十年后,看到了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曹长卿的孙子,与他的孙子,一起在御花园里玩耍;曹长卿的儿子,与他的儿子,一起在朝堂上议事;曹长卿与他自己,白发苍苍地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相视而笑。
这便是他如此重视这场婚事的原因。
不单单是为了曹长卿。
也是为了大楚。
为了那幅他想象中的、其乐融融的画面。
此刻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桃花,忽然开口问身边的太监:“什么时辰了?”
太监躬身答道:“回陛下,辰时三刻了。”
辰时三刻。
他算了算,从太安城到行宫,快马加鞭的话,差不多要一个多时辰。若是坐马车,就要两个时辰左右。
还早。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便飘落下来,飘飘扬扬的,落在青石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袖子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吹落。
“长卿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
太监道:“曹大人一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自弈。方才派人来问过,说陛下若是得闲,他想来请安。”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弈他的。一会就要见面了,让他好好准备准备。不必来请安了。”
太监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皇帝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望着山间的桃花,望着那条从山脚蜿蜒而来的官道。
马车辚辚向前。
穿过那片桃花林,车轮碾过落花,带起一阵芬芳。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又落下去,有些落在车顶上,有些落在车夫的肩头,有些落在后面随行人员的衣袍上。
绕过山脚,眼前豁然开朗。
行宫到了。
可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巍峨的宫门,不是那金碧辉煌的殿宇,而是——
军队。
行宫旁边,一片连着一片的营帐,黑压压望不到尽头。
那营帐密密麻麻,像是雨后冒出的蘑菇,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远处的缓坡上。大的小的,方的圆的,将官的士卒的,一层叠着一层,一眼望过去,竟看不到边际在哪。
营帐之间,旌旗招展。
红的黑的,绣龙的绣虎的,大的小的,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旗帜多得像是树林,遮天蔽日的,把阳光都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刀枪如林。
枪尖朝上,戟刃朝上,密密麻麻地竖在营帐旁边,远远望去,像是一片钢铁的丛林。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森冷的光芒,那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一队队士卒正在操练。
呐喊声震天动地。
“杀——!”
“杀——!”
“杀——!”
一声接一声,像是潮水,像是雷霆,一波一波地涌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那声音里有杀气,有煞气,有一种久经战阵才有的东西——铁与血的味道。
那是大楚最精锐的重甲大戟士。
人人身披铁甲。
那铁甲不是寻常的皮甲布甲,而是真正的铁甲,一片一片的铁叶子串起来的,从头包到脚。
阳光下,铁甲反射着森冷的光芒,那光芒冷得像冬天的寒冰,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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