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池中的锦鲤又聚了过来,红的白的金的挤作一团,仰着头等投食。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有几条便开始互相追逐,尾巴甩出细碎的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蜻蜓依旧点着水面,翅翼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碰到池岸,又轻轻散去。
檐下的竹帘被风吹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光影在地上游移,像是时光在缓缓流淌。
周易靠回柱子上,脊背抵着漆柱,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他拎起酒壶,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微苦,然后回甘。
那甘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融化。
他望着池水,目光落在那些游动的锦鲤上,可实际上什么都没看。
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你就是吕祖吧。”
吕祖。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望着池水,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池面上那一圈即将散去的涟漪。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看见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漫上眼角,让那双总是懒散的眼睛,添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吕祖...
行吧。
他什么都没说。
可那笑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意味深长。
他在笑什么?
笑符华的误会?笑命运的捉弄?还是笑这世间的事,总是阴差阳错?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这样也挺好。
洪洗象...
确实有些乌龙。
那个天天看春宫图的小道士,才是真正的吕祖转世。可此刻,符华却把他当成了那个人。
但这其实怪不得符华。
主要还是周易给了她先入为主的错觉。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
周易一直在武当,一直拜真武,再加之王重楼对他十分尊敬。
在符华的眼中,周易不是吕祖,难道还是南唐无名剑客不成?
只能说弄巧成拙了。
周易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举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最后。
关于推掉婚事一事,符华理所当然地拒绝掉了。
她始终以为,她这样的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没有福缘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之后嫁给谁也都无所谓了。
这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她是符家的女儿,是兰陵世家的小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婚事就不属于她自己。她可以上武当山修道,可以在山上待那么多年,已经是父亲最大的纵容。可该来的,总会来的。
曹长卿也好,陈长卿也罢,没有区别。
都不是自己喜欢的人。
那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青瓷茶杯。茶汤已经凉了,水面结起一层薄薄的膜。她的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青花纹路,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姿态很静,静得像这池水。
可若仔细看,便能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忽然,符华看向周易。
她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他刚才说,可以帮她推掉这门婚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语气郑重,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帮她。
可然后呢?
帮她推掉婚事,然后呢?
他还是他,她还是她。
他还是那个在武当山上拎着酒壶的周易,她还是那个符家的女儿。他还是可以随时离开,她还是必须留在这里。
那又有什么意义?
她看向他。
周易却错开她的视线。
他偏过头,望向池中的锦鲤。那些鱼正在追逐嬉戏,红的尾巴甩过白的鳞片,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事。
符华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没有。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像是释然,又像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心酸。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着茶具。
水榭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静得像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安静得只有风声,水声,竹叶的沙沙声。
此事也就到此为止。
周易也没再提。
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望着池水,什么也没说。
。。。。
城外崖刻。
崖刻所在的山壁,是一整面巨大的青石崖,高约百丈,宽约半里,如刀削斧劈般矗立在那里。这面石壁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然坚硬如初。
石壁上布满了深深的刻痕。
那些刻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的如长剑直刺,凌厉无匹;有的如刀锋横劈,霸气凛然;有的如飞龙在天,蜿蜒盘旋;有的如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每一道刻痕都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像是那位无名剑客在刻下这些痕迹时,将自己一生的武道感悟都留在了这里。
阳光照在石壁上,那些刻痕便投下深深的阴影。
随着日头缓缓移动,阴影也缓缓移动,整面石壁便像是在呼吸,在流动,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有时一阵风吹过,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站在崖下仰望,会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渺小之感。
那三个巨大的“恨”字从上往下排列,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大,仿佛要穿透这面石壁,穿透这天地,穿透每一个仰望之人的心。
这里与符府的清幽截然不同。
崖刻下面是一片开阔地,被人为平整过,铺了青石板,建了几座凉亭。亭中有石凳石桌,供人歇息。再往外,是一圈一圈的摊位,密密麻麻,连绵不绝。
卖吃食的,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锅的馄饨、糖葫芦、花生糖,香味飘得老远。
卖香烛的,红烛黄纸,成捆成扎,供那些虔诚的信徒祭拜。
卖符篆的,黄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说是“开光护身符”,一块银子一张。
卖所谓“南唐无名剑客遗物”的,更是五花八门——有说是他用过的剑穗,有说是他穿过的衣角,有说是他掉落的发丝,甚至还有说是他亲手刻的木牌。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那些摊主高声叫卖,招揽着来来往往的游人。
“来来来,正宗的开光符,保平安保财运,无名大人加持过的!”
“刚出炉的包子,热乎着呢,吃了悟道快三成!”
“遗物遗物,真正的南唐无名剑客遗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人声鼎沸,嘈杂喧嚣,与寻常集市没什么两样。
此处已经成了著名的景点,每日从早到晚,人流不断。
当初那三个“恨”字刻成之后,本只是一处荒僻山壁,少有人至。偶尔有猎户经过,抬头望一眼,只觉得那字气势骇人,便匆匆绕道而行。
可随着南唐无名剑客的名声越来越响,这处崖刻便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有零星的江湖人前来瞻仰。他们站在崖下,望着那三个字,一看就是一整天。有人说从那字里看出了剑意,有人说悟出了刀法,还有人说感受到了那位无名剑客的悲怆心境。
消息传开后,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习武之人,想要从中悟出绝世武功。
有文人墨客,想要感受那份刻骨铭心的悲怆。
有虔诚信徒,想要祭拜这位以一人之力覆灭王朝的传奇。
有好奇百姓,纯粹是想来看看这传说中的地方。
最后,竟成了一处名胜。
有人说,南唐无名剑客在崖刻上留下了传承。
这话不知从何而起,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那三个“恨”字中藏着剑意,每一笔每一画都是绝世剑招。有人说那笔画的走势中暗含刀法,从上往下看是一套完整的刀谱。还有人说只要心诚,盘坐于崖下冥想,便能从那字迹中悟出无上功法。
于是,前来观景悟道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在这里一站就是一整天,望着那三个字发呆,从日出站到日落,连饭都顾不上吃。
有的盘腿坐在山脚下,一坐就是十天半月,任凭风吹日晒,纹丝不动。
有的甚至干脆在山下搭了草棚,吃住都在这里,说是要“感应真意”,感应不到就绝不离开。
久而久之,这一片便热闹起来。
山脚下搭起了棚子,卖吃食的,卖香烛的,卖各种所谓“开光法器”的,应有尽有。还有人专门在这里租售蒲团、草席,供那些来悟道的人使用,一天十文钱,生意红火得很。
大楚甚至专门派了人来维持秩序。
毕竟这里是太安城的门户,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三教九流混杂,难免会出乱子。一队士卒常年驻扎在山下,穿着统一的号衣,腰佩长刀,每日巡逻维持。有他们在,打架斗殴的事少了许多,小偷小摸也收敛了不少,倒也井井有条。
不仅如此,还有一批人,是冲着另一个人来的。
春秋九国时期的琴甲。
这位旧南唐的琴道大家,当年名动天下。他的琴音被誉为“天上曲”,据说能引动风云,能感化鸟兽,能让听者如痴如醉,三日不知肉味。南唐覆灭后,他便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下落。
直到这崖刻出现后不久,他突然出现在这里。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有人猜他是南唐人,来此凭吊故国。有人猜他是想从那崖刻中悟出什么。还有人猜他是受了什么感召。
他只是每日对着崖刻弹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
他不拜神,不求道,只是弹琴。
他的琴音是一绝。那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松涛阵阵,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慷慨激昂。听者无不沉醉其中,如痴如狂。
于是,又有许多人远道而来,只为听他一曲。
他便在这里日夜习练,从日出弹到日落,从春弹到冬。
有人说,他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可他不信那人永远不会来。
他等的是有朝一日,能请南唐无名剑客一听,为他弹上一曲。
哪怕只是一曲。
他相信,那人一定会来。
一定会。
此刻,崖刻前人声鼎沸。
有悟道的,闭目盘坐,口中念念有词。
有听琴的,翘首以盼,等着琴甲弹奏。
有做买卖的,扯着嗓子叫卖,声嘶力竭。
有纯粹看热闹的,东张西望,什么都好奇。
吵吵嚷嚷,热闹得像集市。
洪洗象掐算着时间,卡着点过来。
他依旧倒骑在青牛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青牛慢悠悠地走着,牛铃声叮叮当当,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那眯着的眼缝里,分明藏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因为今日,大楚长乐公主姜恬,正好与大楚长公主姜泥过来游玩。
一辆外表低调的马车,正沿着山道缓缓驶来。
马车看似寻常,青布帷幔,木制车厢,与普通富户的马车没什么两样。可四周跟着的那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护卫——步伐沉稳,落地无声;目光锐利,扫视四周;腰间佩刀,刀鞘磨损,显然是常用的利器。
其中不乏指玄和天象境界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放在江湖上都是一方豪强,足以开宗立派。此刻却只是默默跟在马车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马车行至崖刻附近,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一角,一张娇俏的脸探了出来。
正是长乐公主姜恬。
她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一笑起来脸颊上便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此刻她好奇地往外张望,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悟道的人,扫过那些摆摊的小贩,最后落在——
一个倒骑在青牛上的小道士身上。
“诶!”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
“是你啊!”
“小道士!”
“你来太安城了!”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欢快,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看向那个倒骑青牛的小道士。
洪洗象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最后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想要装作没听见,可青牛已经慢悠悠地走到了马车旁边,躲都躲不掉。
他只能扭过头,看向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欢喜,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冲他挥着手。
洪洗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害羞地点了点头。
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又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
姜恬笑得更加灿烂了。
南宫仆射跟在他身后,看见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看不得洪洗象这幅娘样。
平日里在武当山上,虽然也是懒懒散散的,可至少还有几分小师叔的架子。说话虽然慢吞吞的,可至少还能说完整。走路虽然晃悠悠的,可至少还能走直线。
现在倒好,见了这什么公主,整个人都软了。
脸红了,脖子红了,耳朵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了,整个人像一根被太阳晒蔫了的狗尾巴草,风一吹就要倒。
她懒得再看,索性离了他,独自往崖刻那边走去。
她要找个地方,好好感悟一下那传说中的真意。
姜泥的目光,却落在了南宫仆射身上。
这位大楚长公主今日穿着一身素雅宫装,月白色的锦缎上绣着淡淡的兰花纹样,腰束玉带,发髻高绾,只簪着一支白玉步摇。眉目如画,气度高华,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天然的威仪。
她透过掀起的车帘,望着那个白衣少女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修长,行走间衣袂飘飘,如一朵行走的白云。虽然看不见正脸,可单是这道背影,便足以让人生出几分好奇。
这便是将她挤下胭脂榜第一的人?
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公主,”身边一个嬷嬷低声道,“可要请她过来一会?”
那嬷嬷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精明。她是姜泥的乳母,从小看着姜泥长大,最知公主心意。
姜泥摇了摇头。
“且等一等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不容置疑,“她正要悟道,不好打扰。”
嬷嬷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南宫仆射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站定。
这位置不错,正对着那三个巨大的“恨”字,视野开阔。而且这里人不多,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散坐着,不至于太吵。
原本这个位置是有人的。
可南宫仆射走过来的时候,那些人一个个纷纷起身,自动让开了地方。
毕竟是天下第一美人。
朝着你迎面走过来,衣袂飘飘,肤若凝脂,眉眼如画,很少有人能不为所动。就算不为美色,单是那份气势,也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让路。
除了盲人。
琴甲便是盲人。
他看不见那绝世容颜,自然不为所动。
他就在几丈外,盘膝坐在地上,膝上放着一张普普通通的琴。
那琴很旧了,琴身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漆色斑驳,琴弦也有些发暗。可就是这样一张旧琴,在他手中却能发出天籁之音。
此刻他双手搭在琴弦上,却迟迟没有弹奏。
从早上起,他便觉得心绪不宁。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心里,放不下,又抓不住。他试着抚琴,想让琴音平复心绪,可手指搭在琴弦上,却怎么也弹不下去。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动静。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是叫卖声,是脚步声,是窃窃私语。这些声音他都熟悉,平日里也是这样。
可今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这里有很多人,都是过来听他弹琴的。
若是以往,他早该弹奏了。那些人等了一上午,就等着听他的琴音。可今日,他迟迟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双手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琴甲今天怎么了?”
“是啊,等了一上午了,怎么还不弹?”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要不咱们先散了吧,明天再来?”
“再等等吧,万一等会儿弹了呢?”
有人等得不耐烦,小声抱怨;有人猜测他是不是身体不适;还有人说他今日状态不好,怕是听不成了。
琴甲充耳不闻。
他只是坐着,等着,感受着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
直到——
一个人在他身旁站定。
不知为何,可能是等待的太久,他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那人在望着崖刻,望着那三个巨大的“恨”字。他可以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专注而虔诚,像是在看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然后,那人站起来了。
伸出手,比比划划,像是在模仿那字迹的走势。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琴甲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动作……那气息……
不对。
有什么不对。
比划了几遍,那人忽然拔出腰间的刀。
一柄普通的刀,从那拔刀的声响可以判断出,刀身甚至有些旧了。可在那人手中,那刀却像是活了过来。
琴甲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