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标准的嘘寒问暖。
符温坐在主位上,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
那种笑容他练了几十年,早已炉火纯青——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又不至于太过热络;眉眼舒展却不显轻浮,既表达了主人的热忱,又不失一家之主的威严。
这是世家子弟从小就要学的本事,他学了半辈子,做了半辈子,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此刻他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玉带,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那身衣裳是今日特意换上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纹样是暗纹的松鹤,低调却不失讲究。
他说着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客套话。
“一路辛苦。”他的声音平稳。
“舟车劳顿,能在府中歇息几日,也是难得的缘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太安虽比不得武当清静,却也有几处景致值得一看。若有闲暇,不妨四处走走。”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待晚间设宴,再好好为诸位接风。”
声音平稳,语调妥帖,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这是世家迎来送往的基本功,他做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往那个坐在第一宾客位置的人身上瞟。
那人的坐姿很随意,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一把酸枝木的太师椅,旁人坐着都是端端正正,背靠椅背,双手扶膝。他却不同——一条腿屈着,脚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仿佛那不是椅子,是一块可以随意躺卧的山石。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壶,青黑色的壶身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偶尔举起来抿一口,喉结滚动一下,又放回膝上。
话不多,符温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问路上可还顺利,他说“尚可”。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问武当山景致如何,他说“不错”。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问在太安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说“暂无”。说完又举起酒壶抿了一口,那姿态,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态度不冷淡,也不热络,就那么淡淡的,像是在应付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应酬。
可符温是谁?
他做了几十年符家的掌家人,迎来送往,见过的人比走过的桥还多。那些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是什么样,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达官贵人,他见过;江湖豪客,他见过;隐士高人,他也见过。各有各的气度,各有各的架子,可像眼前这位这样的——
他还真没见过。
那种淡淡的姿态,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真不在意。不在意这是哪里,不在意对面坐着的是谁,不在意自己说的话会不会得罪人,更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就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在意。
符温在心底叹了口气。
真的是他吗?
那个让落星如此维护的人,那个让王重楼甘愿坐在下手的人,那个让女儿在信中反复提起的人——真的是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也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问。
落星什么都没说,王重楼也什么都没说,女儿更是只字未提。他就这么贸然开口,万一弄错了什么,或者冒犯了什么,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更何况那人就在眼前坐着,当着他的面问“你到底是谁”,未免太失礼数。
世家子弟,最重的就是这个礼数。
所以符温只能继续端着那张笑脸,说着那些客套话,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重。
每隔一会儿,他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人。
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像个寻常的“天下第十”。
可每一次看,又都说不出哪里不像。
终于,一套标准的嘘寒问暖走完了。
符温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润了润说得有些干渴的嗓子,然后放下,面上依旧端着得体的笑容,说着“诸位先去歇息,晚些时候再设宴款待”之类的客气话。
每一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停顿都拿捏得精准,仿佛一切都按着计划在进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跟他原本想的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落星会私下跟他说些什么。
比如那人的身份,比如此行的目的,比如那些不能当众说的事。
可落星什么都没说,从进来到现在,除了进门时那一眼,就再没看过他。
几人舟车劳顿,被安排下去休息。
符华亲自带着他们去后院——那里有一处清幽的小院,是符家特意为贵客准备的。
院中有竹有池,安静雅致,还有一座三面临水的水榭,最适合闲坐品茶。
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偶尔侧身,为身后的人指点路径。
那身青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腰间那柄青色剑鞘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符温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转过身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落星身上。
这位二十余年的老友没有跟着去休息,而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感慨,有释然,还有一种符温读不懂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时光的恍惚。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阳光从大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符温的脚边。
“落星。”
符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可那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落星转过头,看向他。
符温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绕弯子,也不再试探。二十多年的交情,让他知道,有些事,直接问比什么都管用。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那些拐弯抹角的暗示,都抵不过一句话。
“他到底是谁?!”
那声音里有困惑,有质问,还有一种隐隐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那期待像是埋在地底深处的种子,此刻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正拼命地想要破土而出。
落星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符温却觉得,那一息长得像一辈子。长得够他把这二十多年的事都想一遍,长得够他把女儿那些信都回想一遍,长得够他把刚才厅堂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咀嚼一遍。
然后,落星微微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可符温看见了。
他看见落星的脖子微微前倾,看见那个点头的动作缓慢而郑重。
符温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远处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檐下的风声听不见了,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果真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颤抖的低语。
那低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带着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震惊。
他一把抓住落星的手臂。
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步落星的衣袖里。他整个人往前倾着,身子几乎要贴上落星,眼睛死死盯着落星的脸,一眨不眨。那目光里有火焰在燃烧,烧得他眼眶发热。
“你确定?你真的确定?!”
他的声音在颤抖,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失态。
落星任由他抓着,没有挣开。
他只是看着符温,神色平静如水,目光却笃定如山。那目光像是在说: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绝不会认错。”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打不掉。
“金陵城那一战,我在。太安城那一战,我也在。”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符温,望向那些人离去的方向,望向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那目光穿过月门,穿过回廊,穿过竹林,一直望到那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张脸我之前记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一样。可那道身影,那个人的气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再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怎么可能认错?!”
符温抓着他手臂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就那样站着,望着落星,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飞。
那个人。
那个坐在他厅堂里、喝着他家茶、说着那些淡淡客套话的人。
是南唐无名剑客?!
是那个覆灭离阳的绝世杀神?!
是那个让王仙芝亲口说出“他活着一天,我便只配天下第二”的存在?!
是天下人苦寻不得的传奇?!
是他女儿在信中反复提起的人?!
是自己想要叫过来教训,怒其不争的小子?!
“没想到……”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震惊,恍惚、还有一丝隐约的激动。
“没想到……”
他又说了一遍,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没有一丝杂质。几缕白云悠悠地飘着,慢得像是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世人苦寻不得的南唐无名剑客。
那个在金陵城下一剑斩落离阳半壁江山的人。那个在太安城头独自面对百万大军的人。那个让整个天下为之颤抖、为之疯狂、为之魂牵梦萦的人。
就这样,被落星如此轻易地带回来了?
符温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一场太不真实的梦。
可他知道,这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心绪,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又重又急,撞得他胸口发疼。他活了五十多年,经历过无数风浪——年少时接过家业,青年时面对各方势力的觊觎,中年时看着女儿执意要上武当,哪一次不是大风大浪?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心跳得像现在这样快。
他抬起手,按住胸口,想让它慢下来。
没用。
那颗心根本不听使唤。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拼命地跳着,跳着,仿佛在庆祝什么,仿佛在欢呼什么。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原本还有些恍惚,还有些茫然,此刻却像被点燃了的火把,一下子亮得惊人。那光芒从眼底深处迸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张脸,照亮了眉眼,照亮了嘴角,照亮了每一寸肌肤。
“那小华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激动。
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
那红晕先从脸颊开始,像是被人轻轻抹上了一层胭脂。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到耳根,到脖子,到额头。整张脸都红了,红得像喝了三斤老酒,红得像少年时第一次见到心仪的姑娘。
他就那样站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天大的机会。
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符华与周易的关系很不错——这一点,他从女儿的信里早就看出来了。
那些信,他每一封都看了,看了不止一遍。有些信他甚至看了两三遍,看到能背下来。
起初只是例行问候。说山上的日子,说炼丹的进展,说师父师兄们的近况。字里行间透着乖巧,透着懂事,像所有远在他乡的女儿写给父亲的家书。
后来信里渐渐多了一个人。
起初只是不经意地提一句,像是随手带过。“今日与周易论道,他话虽少,却句句在理。”他当时看了,心想,哦,山上有这么个人。
再后来,提的次数越来越多。“周易今日喝醉了,在崖边的树上睡了一夜。”他看了,心想,这人倒是随性。“小东西又被周易气到了,跑来我这儿告状。”他看了,心想,女儿和这人倒是熟络。
那些句子写得很淡,淡得像山间的云雾,仿佛只是随手记下的日常琐事。可那些句子出现的频率,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语气,那些欲盖弥彰的遮掩——
他一个当爹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些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分明是在掩饰什么。那些欲盖弥彰的遮掩,分明是在怕什么。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在意——分明是在意一个人,又怕被人看出来。
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也年轻过。
他也曾这样,在信里反复提起一个人,又怕被人看出来。他也曾这样,用最平常的语气,说最不平常的心事。他也曾这样,明明心里装得满满的都是那个人,嘴上却只说“今日与他论道,受益匪浅”。
那种感觉,他懂。
如果……
如果符华真的和那个人在一起……
那岂不是意味着——
符温的心跳得更快了。
南唐无名剑客,有可能成为他符家的女婿?!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他整个脑海。它从脑海深处冒出来,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占据每一条神经,让他的思维完全无法转向别处。
那可是南唐无名剑客啊!
绝强的武力!
一人镇一国!
只要不是碰到傻子,傍上这位,这天下还不是横着走?
谁人敢惹?
什么曹长卿,什么大楚,全部算个球!
曹长卿是大楚的擎天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大楚一统天下,兵强马壮,威加海内。
那又如何?
在那位单人灭国的存在面前,这些算得了什么?
曹长卿再强,能强过齐玄祯?
大楚再大,能大过离阳?
离阳都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离阳皇室,如今还剩几个?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离阳权贵,如今葬在何处?那个曾经威压天下、让无数江湖人抬不起头的离阳王朝,如今只剩下一堆废墟。
而做到这一切的,就一个人。
一个人。
就一个人。
符温越想越激动,他本来站着,此刻更是一步也停不下来。他开始在大厅内走来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衣袂翻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忽然看到了天空,拼命地扇动翅膀。
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走到门口,转身;走到窗前,转身;走到柱子边,转身。一圈,两圈,三圈——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圈,只知道停不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个念头——南唐无名剑客,他符家的女婿。
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定住了。
他看向落星,欲言又止。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闭上,又动了动。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一家之主的气度,分明就是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寻常父亲。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那眼神像是一个赌徒,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等着开盅的那一刻。
“你说……”
他的声音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那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华和他……有没有可能?”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竟有几分孩子般的希冀。
仿佛只要落星点点头,他就能立刻冲出去,把女儿和那个人拉到一起,亲自主持这场婚事。仿佛只要落星说一个“有”字,他就能高兴得跳起来。
他站在那里,等着落星的回答。
那姿态,竟有几分紧张。
落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