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本不长,只是赶得慢。
过冬迎春。
路上的积雪渐渐消融,从最初的白茫茫一片,到后来斑驳的残雪,再到最后只剩下背阴处几缕倔强的白痕。
枯草底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嫩生生的,怯生生的,像是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
连风都不再那么刺骨,虽然依旧带着寒意,却已没了冬日那种割人肌肤的凛冽。
春天要来了。
尽管谁都没有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趟路,终归是要走完的。
太安城,终于到了。
只是,不等几人远远看到太安城的轮廓,便被另一物夺去了视线。
太安城旁有一座大山,名为天衡,山势巍峨,壁立千仞。
此山自古便是太安城的天然屏障,拱卫着这座千年帝都的西北方向。曾有风水先生说,此山形如龙蟠,气脉绵长,是离阳龙脉所系。
可如今,那山壁上多了些东西。
正对着官道的这一面,从上往下,刻着三个大字——
恨!
恨!
恨!
三个“恨”字,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大,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刀一刀刻进石头里,刻进这天地间,刻进每一个途经此地的人心里。
第一个“恨”字,在山壁高处,笔画凌厉如刀,仿佛刻字之时,那人正满腔怒火,恨不得将这天地劈开。
第二个“恨”字,比第一个低了些,却更深,更大。
那笔画不再只是凌厉,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第三个“恨”字,几乎贴近山脚,却又最深最大。
那笔画已经不只是凌厉,不只是沉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刻到最后一笔时,那人的手已经颤抖,却依然固执地刻完。
三个字,三种姿态,却同一种悲怆。
南宫仆射坐在车顶上,远远望见那三个字,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三个字实在太大了,大到隔着数里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见过不少摩崖石刻,却从未见过这般大的。那简直不是在刻字,而是在开山,是在将这天地劈开一道口子。
字迹凌厉无匹,笔画如刀,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刻字之人的锋芒。即便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那股锋芒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
可那锋芒之中,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怆。
不是愤怒。
是悲怆。
是那种失去了所有、却无处可诉的悲怆。
是那种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的悲怆。
是那种恨不得随那些人去了、却偏偏还要活着的悲怆。
南宫仆射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只一眼——
便觉一股凌厉的悲呛扑面而来。
她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三个字像是有魔力,将她的心神牢牢钉在那里,让她动弹不得。她像是被定住了,只能那样望着,望着那三个渐渐逼近的“恨”字。
锋锐无比。
却又悲伤莫名。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翻涌、冲撞,像两股洪流汇在一处,激荡出惊涛骇浪。那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在她心上,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片火海,看见了一座燃烧的城池,看见了无数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些身影没有面孔,没有声音,安静的可怕。
她想要走近去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她想要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只能那样看着,看着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片火海越烧越旺,看着那座城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然后,她看见了...
剑影!
刀光!
从火海中升起,璀璨夺目,越来越近,最后轰然撞进她心里。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眶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那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水渍渐渐扩大,像是心里流出的血,染在心上。
两行清泪。
她就那样站在车顶上,任由泪水流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不知道那些没有面孔的身影是谁,不知道那座燃烧的城池是哪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那些。
她只是看着那三个字,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被勾起来了。
风从山壁那边吹过来,带着那三个“恨”字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那气息很奇怪。
不是风该有的味道——没有草木的清气,没有尘土的气息,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像是有看不见的叹息从山壁上飘落,随着风钻进人的骨子里。
那泪痕很快干了,可心里的悲意,却久久不散。
她依旧站在车顶上,望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王重楼骑着毛驴从后面赶来,在她身侧停下。
那头灰驴走得不快,一步三晃,此刻停下来,便低下头去啃路边刚冒头的草芽。
王重楼也不管它,只是坐在驴背上,望着车顶上那个白衣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崖刻上有南唐无名剑客留下的真意,”他的声音平和,“不可毫无防备地直视,否则会被拖入那悲伤的意境中,勾出心中最深处的悲伤。”
南宫仆射像是被这声音从梦中唤醒,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这一回,她有了防备。
她运起心法,守住心神,让自己不再像方才那样毫无遮拦地迎向那股悲怆。那悲呛不再像方才那样汹涌地袭来,却依然让她心头发紧。
“便是十数年前留下的崖刻,依然有如此神异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吹干了嗓子,又像是刚哭过之后的涩。
王重楼点点头。
“这便是那位的境界。”
南宫仆射沉默了。
她听过无数关于南唐无名剑客的传说。
小时候在南宫家,听那些南唐来的门客讲他的故事;后来在武当山,听那些游方道人讲他的传说;再后来行走江湖,到处都能听到他的名号。有人说他是剑仙转世,有人说他是杀神降世,有人说他是为复仇而生。
她听过他如何强大,如何无敌,如何一剑灭离阳。
可说一千道一万,不亲眼一见,终究是对于他的厉害程度没有概念。
那些传说太遥远,太缥缈,像隔着一层雾看山,总觉得不真实。
此刻,看着那三个刻在山壁上的“恨”字,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是她无法理解的境界。
同时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刻下这样的悲伤?
除了南宫仆射,其他人并没有失态。
王重楼来过太安城不止一次,对这崖刻早已熟悉。他第一次见的时候,也曾像南宫仆射这般失态,被那悲怆拖入深渊,久久无法自拔。可后来见得多了,便有了防备,能够守住心神,只感受那真意,而不被卷入。
此刻他望着那三个字,心中依旧有波澜,却已不会再落泪。
落星更是对此地再熟悉不过。
洪洗象倒骑在青牛上,只淡淡瞥了一眼那崖刻,便收回目光,继续眯着眼睛养神。
至于周易——
周易依旧靠在车厢上,手里拎着酒壶,望着那三个字,神色平静得像在看寻常风景。
没有流泪,没有失态,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南宫仆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之前也来过太安城?”
她原以为周易与她一样,也是第一次来。
她的话音落下。
众人不由一顿。
落星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王重楼的目光闪了闪。洪洗象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就连周易,也是一愣。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以前来过一次。”
毕竟这字就是他刻下的。
几人临近太安城。
太安城原本是离阳王朝的京都。
这座城始建于春秋中叶,距今已有四百余年历史。
当年离阳太祖立朝,一眼便相中了这块背靠天衡山、前临大运河的风水宝地,下令在此建都。
历经十数代帝王经营扩建,太安城早已成为天下第一雄城,城墙高耸,宫阙巍峨,街巷纵横,商贾云集。
南唐无名剑客虽然覆灭了离阳,但太安城并没有受到什么很大的损害。
那一战发生得太快。
快到城中百姓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人的剑已经斩破了天门;快到守城将士还没来得及抵抗,那个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皇宫深处。
等到硝烟散去,人们惊愕地发现,城中的建筑几乎没有损毁,街道依旧整洁,商铺依旧开张,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杀戮,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所以当尘埃落定,太安城依旧巍然矗立,宫阙依旧,街巷依旧。
护城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城楼上的旗帜换了又换,城门口的守军换了又换,可这座城本身,没有变。
反倒是西楚的帝都巨鹿,经历了更大的劫难。
巨鹿城位于中原腹地,是西楚经营了数百年的根基。
那里有西楚皇室的老宅,有各大世家祖辈的坟茔,有数不清的产业和积累。
西楚立国之后,定都巨鹿,更是倾全国之力修建宫殿、扩建城池,将其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雄关。
可也正是因为固若金汤,它成了离阳王朝的眼中钉。
当年离阳尚未覆灭时,徐骁率军围困巨鹿,只差一点便攻破了城门。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年,双方死伤无数,城下的尸体堆成了山,护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最后是西楚拼了命死守,才勉强保住城池。
后来离阳覆灭,徐骁本打算趁势覆灭大楚,大军再度压境,巨鹿城危在旦夕。
这一次,徐骁是铁了心要破城,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兵力,日夜不停地攻城。
城中的守军和百姓拼死抵抗。
可兵力悬殊,粮草将尽,谁都看得出来,巨鹿守不了几天了。
最后还是北莽突然插手。
谁也说不清北莽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插手——也许是趁火打劫,想从中分一杯羹;也许是看不惯徐骁一家独大,想要制衡。
总之,北莽的大军突然出现在北凉后方,徐骁后院失火,不得不放弃即将到手的巨鹿,挥军北上。
巨鹿免遭城破,却依旧被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为了抵抗徐骁的攻城,城中能拆的都拆了。
民房拆了,木料拿去做守城器械,砖石拿去修补城墙。石板拆了,一块一块砸向攻城的敌军。树木砍光了,树干做滚木,枝叶当柴火。就连城中的祠堂、庙宇,但凡能拆的,一座都没留下。
当围城的敌军终于退去,巨鹿城内城外,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城墙千疮百孔,到处都是修补过的痕迹。城内的街道面目全非,两旁尽是断壁残垣。昔日繁华的商铺成了一堆瓦砾,曾经热闹的市集荒草丛生。就连皇宫,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宫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大殿的屋顶塌了一半。
可就是这样一座残破的城池,依然是西楚皇室和世家们心中的根。
只要根还在,就能重建。
他们有这个信心。
后来,曹长卿力排众议,发兵占据了当时群龙无首的太安城。
那一举动震惊了所有人。
太安城是什么地方?
那是离阳的京都,是天下第一大城,是无数人眼中的肥肉。
离阳覆灭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座城,不知道有多少势力暗中谋划,想要将它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