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
包括落星。
他甚至比南宫仆射,比天下所有人,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二十多年来,他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那人不在南唐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一切都覆灭之后,才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归来?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闭关。疗伤。时机未到。另有谋划。
每一种可能,他都反复思量过,试图说服自己相信。可每一种可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最终都会露出破绽,让他重新陷入更深的困惑。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独自摆棋,对着那纵横十九道发呆。棋盘如天下,黑白如世事。他能在棋盘上算尽三百手,却算不透那个人的心。
有时候,他会去金陵城旧址走一走。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他站在废墟上,望着那片曾经繁华如今荒芜的土地,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可从来没有答案。
从来没有。
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骂那人。
有人骂他冷血,说他是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南唐覆灭,看着同胞惨死,却躲着不出手。
有人骂他虚伪,说他不过是想等南唐亡了、人心死了,再出来当救世主,好让世人感恩戴德。
有人骂他狂傲,说他自恃无敌,不屑于救援,非要等到敌人最强的时候才出手,以证明自己的强大。
每一句骂,落星都听在耳里,痛在心里。
他想反驳,可他拿什么反驳?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可此刻,在这条通往太安城的官道上,在这座刚刚路过的生祠庙前,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场这些人中,唯有他没有资格去问。
他没有资格去找寻这个答案。
因为他是受惠者。
他是被那人以雷霆手段、以满手血腥、以与天下为敌的代价,从亡国灭种的深渊里捞出来的幸存者。
他有什么资格去问“你为什么不来早点”?
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那个付出了全部的人?
他不是那种畜生。
受了别人的恩惠,转过头来指责对方为什么没有给得更多、来得更早——那不是人,那是畜生。
落星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车辕上的木板纹理粗糙,被岁月磨得发亮。他就那样盯着那一道道木纹,一言不发。肩背微微弓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可破天荒的——
周易开口了。
那个关于南唐无名剑客的讨论,从来一言不发、仿佛与己无关的人,此刻忽然开口了。
南宫仆射的问题还悬在风里,没有人接话,没有人回答,就像这些年无数次重复的场景——提起那个人,所有人都会沉默,因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可这一次,有人回答了。
那个靠在车厢上、拎着酒壶、望着远方的人,用最轻的声音,说出了最重的话。
“因为他无能为力。”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雪地上。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千钧重锤,砸在落星的心口上。
落星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僵在那里,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不敢回头。
他不敢去看那个说这话的人。
他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要问——什么叫无能为力?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无能为力?
可他忍住了。
因为那人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平静,不是淡漠,不是那种惯常的什么都不在乎。
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让人不敢触碰的东西。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挖出来的,还带着泥土和血。
为什么要在南唐覆灭后出手?
因为他此前无能为力。
只能像一只蟑螂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听着外面的杀伐声,听着女人的惨叫声,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听着。
只能看着。
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全部刻进骨头里。
而也正是因为陷入过这最深的绝望,他才决定,付以最暴烈的复仇。
落星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来,无数次在金陵城旧址徘徊时的心情。
那种无力感。
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棋手,一个指玄境的修士,面对那铺天盖地的离阳铁骑,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逃,只能躲,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一遍遍地问自己:你为什么不死在那里?你凭什么活下来?
那是怎样的绝望。
可那个人呢?
那个人所承受的,是他的千倍、万倍。
因为他本可以。
他本可以改变一切。
可他做不到。
落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咽下一口唾沫。那唾沫像是掺了沙子,刮得喉咙生疼。
他依旧没有回头。
可他握着缰绳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马车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辚辚的声响。
那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一首唱不完的挽歌,在这冬日的旷野里悠悠地荡开。路旁的枯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几只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际,留下一串粗哑的啼叫,很快消失在远方的雾霭里。
那句“无能为力”还悬在风中,像一枚看不见的钉子,把这一小方天地钉死在沉默里。
可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南宫仆射猛地站了起来。
她站在车顶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易,目光灼灼,像两团燃烧的火。
“怎么可能无能为力!”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毫不留情地劈开这片沉默。
“若他真的是无能为力,那为什么在南唐覆灭短短的七天内,他就能在金陵城数十万大军的包围中杀死顾剑棠?杀尽南唐境内所有的离阳士卒?甚至在太安城灭了离阳!”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
七天。
短短七天。
从金陵城破的那一天算起,到太安城陷落的那一日结束,满打满算,不过七天。
七天时间,那个人从金陵杀到太安,从数十万大军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杀死离阳名将顾剑棠,杀尽南唐境内所有的离阳士卒,最后一剑斩灭离阳皇室,让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彻底从这天下消失。
这是何等壮烈的事迹!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力!
南宫仆射从小听着这些传说长大,每一段故事她都能倒背如流。
在她的心里,那个人早已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是一座山,一尊神,一个不可撼动的信仰。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人曾经无能为力?
她不信。
她一万个不信。
“这样的境界,绝不是能在短时间内达到的!更不可能是七天!”
她伸出手,指向周易。
那姿态像极了学堂上和夫子辩论的少年,理直气壮,寸步不让。
“要知道,他不需要杀死几十万人!只要是能杀死十万人,这天下就无人能挡住他!南唐也不可能被灭!”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高昂:
“能够杀死十万人,他不一定能覆灭离阳,但守护南唐绝对是绰绰有余!”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南宫仆射说得没错。
这是最基本的逻辑——能在第七天杀死数十万人,那往前推七天,他必然能够杀死十万人,甚至是更多。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南唐就不会亡。
哪怕只是提前七天出手,哪怕只是在金陵城被围的那一日站出来,以他后来展现出的战力,杀退离阳大军、保住南唐社稷,绝非不可能之事。
所以,所谓的“无能为力”,根本说不通。
这是天下所有人的想法,也是最符合常理的推断。
南宫仆射所说的,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可这世上,确实是有着不符合常理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