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超乎想象的存在,那些超出常理的奇迹,那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蜕变——它们真实存在,只是太过稀少,稀少到人们习惯性地否认它们的存在。
因此,不能以世人眼中符合常理的眼光,束缚不符合常理的人和事。
就像不能用寻常河流的尺度,去丈量深不可测的大海。
就像不能用凡人的一生,去揣度某些人一夜间脱胎换骨的蜕变。
南宫仆射不懂这些。
她还年轻,年轻到相信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用道理讲通,相信所有的谜题都有答案,相信只要逻辑足够严密,就能触及真相。
所以她站在那里,站在车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易,等着他反驳,等着他给出一个能让她信服的解释。
可周易没有看她。
他甚至没有转头。
依旧靠在车厢上,依旧握着那只酒壶,依旧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仿佛她那些激昂的陈词,不过是风中的一声鸟鸣,听过便罢,不值得任何回应。
南宫仆射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那人根本不接招。
她的所有道理,所有逻辑,所有激昂的情绪,撞在那人身上,就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她站在那里,有些茫然,有些恼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挫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多希望那人能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你懂什么”也好。
那样她就能继续争辩,继续反驳,继续用她的道理和逻辑把对方驳倒。
可那人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才是最让人无力的。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只斗败了的雏鹰,明明翅膀还在,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你说的很对。”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宫仆射转头看去,是洪洗象。
那小道士依旧倒骑在青牛背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一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秀稚嫩的脸照得有些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他身下的青牛慢悠悠地走着,四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牛脖子上的铜铃随着步伐摇晃,叮当,叮当,一声一声,不紧不慢,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散漫。
“但这世上,”洪洗象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低语,“也不是没有过人,一朝悟道,从此天下无敌。”
南宫仆射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朝悟道?”
“七天的时间固然不长,”洪洗象依旧那副懒洋洋的腔调,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已经足够一个人进行震惊鬼神的蜕变了。”
南宫仆射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除了散漫还是散漫,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你的意思是——南唐无名剑客在此之前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连落星都忍不住抬起头来。
那位一直低头驾车、一言不发的符家供奉,此刻目光落在洪洗象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可谓是世上关于南唐无名剑客最大胆的猜测了。
没有之一。
因为哪怕是世上最傻的人,都不会这样猜测。
南唐无名剑客是什么人?
那是灭掉离阳的绝世杀神!
那是让王仙芝亲口说出“他活着一天,我便只配天下第二”的存在!
那是天下无数人仰望、膜拜、奉若神明的存在!
这样的人,此前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南宫仆射从没像此刻一样,觉得洪洗象的脑子有问题。
她瞪着那个倒骑在牛背上的小道士,越看越觉得他欠揍。
平日里神神叨叨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拿她的偶像开这种玩笑?
她心直口快,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看春宫图把脑子看出问题了吧!”
话音落下——
洪洗象那张清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最后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虾。
他下意识把手里的书往袖子深处藏去。
可藏得太急,书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封面朝上。
赫然是一本《春宫秘戏图》。
那封面上画着一对交缠的男女,线条细腻,色彩艳丽,画工颇为精湛。
阳光落在封面上,将那画面照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落星看了一眼,默默收回目光,继续驾车。
王重楼在后面远远跟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周易依旧靠在车厢上,依旧喝着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南宫仆射,盯着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洪洗象。
洪洗象正手忙脚乱地从牛背上探下身去够那本书。
可他倒骑在牛背上,姿势本就不便,这一探身,整个人差点从牛背上栽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牛角稳住身子,又伸手去够,够了几下才把那本书捡起来,手忙脚乱地塞进袖子里。
整个过程,狼狈至极。
“怎的还要揭短……”他小声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南宫仆射冷哼一声,懒得再理他。
她扭过头,继续望着前方,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人没救了。
她心里有气。
南唐无名剑客是她的偶像。
从小听着那人的传说长大,在心里把那人当成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每次听说有人诋毁那人,她都会第一个跳出来反驳。每次路过那人的生祠,她都会进去恭恭敬敬地上一炷香。
现在洪洗象居然拿那人开这种玩笑?
说什么此前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不是侮辱是什么?
她越想越气,拳头都攥紧了。
若不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她真想上去给那小道士一拳。
洪洗象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杀气,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坐在牛背上,再也不敢吭声。
青牛继续慢悠悠地走着,牛铃声叮叮当当。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辚辚声。
毛驴依旧跟在后面,一步三晃。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和枯草的气息。
没有人再说话。
可洪洗象那句“一朝悟道”,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每个人心中,都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落星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可那目光分明没有焦点。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考什么极重要的事。
王重楼骑着毛驴,落在队伍最后头。他望着前方那个靠在车厢上的背影,目光深沉如古井。
洪洗象的猜测,在他们心中激荡起来。
烙印下一种可能。
那种可能太大胆,太离奇,太不符合常理——
可如果那是真的呢?
如果传说中的那个人,真的只是一个曾经无能为力的普通人,在极致的绝望中,完成了极致的蜕变呢?
落星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想起自己这十多年来,无数次追问那个“为什么”。为什么那人不出手?为什么那人要等到一切都覆灭之后才归来?
他从未想过,答案可能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无能为力。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是不来,是来不了。
这样的答案,比任何深谋远虑、比任何时机算计,都更让他心口发疼。
他抬起头,那人依旧靠在车厢上,依旧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着,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懒散模样。
可落星忽然觉得,这幅样子里藏着太多太多东西。
多到让人不敢细看。
————
今天有些开心。
在荒野中游荡的孤高灵魂终于不再漫无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