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仆射凑近洪洗象,不等她开口,洪洗象便恍若早已知晓她要问什么。
“一种地方方言,我也听不懂。”洪洗象说完,轻轻一夹腿,身下那头通体青灰的老牛便迈开步子,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牛脖子上的铜铃随着步伐摇晃,叮当,叮当,一声一声,渐行渐远,很快便融进了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南宫仆射站在原地,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走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正想着要不要追上去问个究竟,身后忽然传来辚辚的车轮声。
一辆马车从旁驶过,速度不快,却稳稳当当地越过她,越过前面那头慢吞吞的青牛,一马当先行在了队伍最前头。
正是周易倚靠车厢的那一辆。
南宫仆射的目光落在车辕上,微微一凝。
那位符家的供奉,此刻正襟危坐在车辕左侧,双手稳稳握着缰绳,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他的神色庄重得近乎虔诚,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两根寻常的麻绳,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而周易依旧靠在车厢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着,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壶。
他望着前方的道路,神情淡漠,对身侧这位新上任的车夫既没有多看,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位置,原本是南宫仆射的。
从她记事起,只要和周易同行,她就会坐在他身边。有时是马车,有时是破庙的台阶,有时是路边的石头。她习惯了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小时候习惯了拽着他的衣角睡觉。
南宫仆射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又看了看车辕上那个挺直的背影,心中越发琢磨不透他们的关系。
落星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符家的供奉,指玄境的修为,一手棋子出神入化,江湖人称“落星”。
哪怕是南宫仆射这般年纪,也听说过他的大名。
据说此人行事向来寡淡疏离,与人交往点到即止,从不热络,也不失礼。
棋道造诣深不可测,为人却低调得近乎透明,在符家一住十余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正亲自为周易驾车,态度恭敬得令人费解。
南宫仆射想不明白。
位置被占了,她倒也不恼,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片白羽般轻盈跃起,稳稳落在马车顶上。
她盘腿坐下,双手随意搭在膝上,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开在车顶的白莲。
队伍后方,王重楼骑着毛驴,悠悠地跟着。
那头灰驴年纪不小了,走得不快,一步三晃,王重楼也不催它,就由着它慢慢走。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道袍,手里拎着一根枝条当鞭子,远远望去,倒像是个赶路的老农,哪有半点武当掌教的气派。
从武当到太安城,路途迢迢。
若是骑马,快马加鞭不过几日可到。
可马车、青牛、毛驴凑在一起,怎么都快不起来。
一行人便这样慢悠悠地走着,日出而行,日落而息,不像是赶路,倒像是特意选了这条慢路,不急着赶赴那场注定要来的结局。
行路久了,起初还有些风景可看。
冬日的田野覆着薄雪,偶尔能看见几株光秃秃的老树,枝丫上停着几只寒鸦。
村庄从车窗旁掠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有时路过市集,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闹。
可时日一久,那些风景便渐渐失了颜色。
田野还是那片田野,村庄还是那些村庄,寒鸦飞来飞去,永远是同一种叫声。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辚辚声;青牛的铜铃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催人昏昏欲睡;毛驴偶尔打个响鼻,惊起路边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到后来,便只剩乏味。
官道笔直地向前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路边的树木都长得相似,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程又一程,一程又一程,看得人眼皮发沉。车轮碾过泥土,发出单调的辚辚声,像一首没有起伏的催眠曲。
南宫仆射坐在车顶上,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后来便只能望着前方的道路发呆。
风吹得久了,脸有些僵,她把衣领拢了拢,换了个姿势继续盘腿坐着。
马车上,周易照旧靠着车壁喝酒,一口一口,不紧不慢,仿佛这漫长的路途与他无关。
落星专注地驾着车,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坐在自家厅堂里待客,而不是在赶路。
青牛上的洪洗象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身子随着牛的步伐轻轻晃动,也不知是真的在打盹,还是在神游天外。
王重楼骑着毛驴远远跟在后面,悠闲得像个赶路的老农,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偶尔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人说话。
马车辚辚,牛铃叮当,驴蹄嘚嘚。
几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单调地重复着,从日出响到日落。
起初,南宫仆射还能忍受这种沉默。
她本就不是话多的人。
在武当山上,她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练功、发呆、看云,做什么都行。
可那是在山上,有景致可看,有事情可做。
此刻在这漫长的官道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望不到头的路和重复了无数遍的风景。
沉默久了,就成了一种压迫。
她开始想找点话说。
其实她平日里话绝对算不上多,甚至称得上清冷孤高。
在武当时,旁人想与她搭一句话都难——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足以让大多数人在三步之外就止步。
可此刻,与这些人同行,她忽然觉得自己快被憋坏了。
与她同行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周易自不必说,十天半月不开口是常态。从北莽到现在,她早就习惯了他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样子。
洪洗象倒骑青牛,整天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问他话,他要反应很久才能回过神来,然后慢悠悠地答一句,答完又开始神游。
王重楼倒是和气,人也随和,愿意聊天。可他毕竟是武当掌教,辈分摆在那里,南宫仆射总觉得不该太随意。偶尔问几句武学上的事,他能讲得很详细,可讲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落星更是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想着服侍周易。
相较之下,她竟成了话最多的那个。
便说这日,路上。
官道蜿蜒向前,两侧是冬日荒芜的田野,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行人走得有些乏了,连南宫仆射都懒得再说话,只是百无聊赖地坐在车顶上,望着天边那些灰扑扑的云发呆。
忽然,前方出现一片异样的景象。
远远望去,道路一侧的坡地上,青烟袅袅,直冲云霄。
那烟雾之浓,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隐隐还能闻到一丝檀香的气息,被风吹散,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又是庙?”南宫仆射从车顶上坐直身子,朝那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