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类似的庙见过不少，但香火这么旺的，还是头一回见。
马车渐渐驶近。
这才看清，那是一座占地不大的生祠，却收拾得极为齐整。
庙前铺着青石台阶，被无数双脚踩得锃亮。
台阶两侧种着两棵老槐，光秃秃的枝丫上系满了红色的祈福布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风一吹，便如千百只红蝶扑簌簌地扇动翅膀。
庙门敞开着，里面人头攒动，隐约可见跪拜的身影。
落星勒住缰绳，马车在路边停下。
南宫仆射已经跳下车顶，几步便跨上台阶，挤进了人群。
庙内比外面看着还要热闹。
供桌前挤满了上香的信众，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童的妇人，有结伴而来的年轻男女。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神色，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供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新鲜的瓜果，时令的点心，甚至还有几壶酒。
那些贡品层层叠叠，几乎要堆成一座小山。
香炉里插满了香，有些还在燃烧，青烟缭绕；有些已经燃尽，只剩下半截香根，密密麻麻，扎得跟刺猬似的。
南宫仆射好不容易挤到前面，这才看清了正中央的神像。
等人高。
披头散发，发丝如瀑，垂落肩头。
昂首挺胸，头颅微微扬起，目光望向远方——虽然那面容被刻意模糊处理，看不清五官，但就凭这昂然的姿态，便能感受到一股目空一切的气势。
身着战袍，颜色极为特别。
不是常见的金甲银铠，而是血色与玄色交织。
那血色如残阳，如凝血，深沉得触目惊心；那玄色如深渊，如永夜，幽邃得望不见底。
两种颜色交缠在一起，仿佛是将一场惨烈的厮杀凝固在了衣袂之间，杀气凛然，却又悲壮苍凉。
除此之外，神像左手反手握剑，负于身后。右手持刀，刀尖朝下，垂于身侧。
反手剑，正手刀。
特征如此鲜明，自然不会是别人。
南唐无名剑客。
南宫仆射仰着头，望着那尊神像，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神像虽是泥塑木雕，却有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站在它面前，仿佛能听见遥远的杀伐之声，能看见那道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的孤绝身影。
可这气势里，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不是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而是另一种——是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回头望去却不见一个同路人的孤独。
南宫仆射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人尽皆知的传说。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老妇人絮絮叨叨的声音，正在给身边的年轻人讲解这庙的来历。
原来，南唐无名剑客消失后的第三年，便有人开始立庙供奉。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处，后来渐渐多了起来，最后竟得到了大楚朝廷的认可，连儒释道三教也一并承认。
从此香火渐盛，从旧南唐地界一路蔓延开来，遍地开花。
世人虽未见过他的真容，但他的形象却流传了下来。
这便要说到当年太安城那一战。
据说当年太安城一战，天下第一画师恰好在城中。
那一日他登楼望远，惊鸿一瞥，远远望见了南唐无名剑客的背影——只一眼，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此后三年，画师闭门不出，谢绝一切往来，日日对着一面白墙冥想，未曾动笔。
直到三年后的那一日，画师忽然推开门，走到案前，提起笔来。
他挥毫泼墨，一气呵成。
那支笔在他手中如有神助，走龙蛇，飞龙凤，酣畅淋漓，畅快至极。
那个只有惊鸿一瞥的背影，被他永远留在了纸上。
画成之后，他掷笔长叹，仰天大笑三声，随即呕血三升，倒地不起。
不久后，便与世长辞。
临终前，他望着那幅画，只说了一句话：“只恨……只能画出三成。”
后来，这幅画几经流转，最后被收入太安城的大楚皇宫之中，成了镇宫之宝。
据说武帝城的王仙芝曾经见过这幅画。他站在画前，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说什么时，他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才停下脚步，扔下一句话：
“得真人三成神韵。”
南唐无名剑客的形象，便由此流传开来。
传到民间，细节难免有些出入。
有的庙里神像威武些，有的庙里神像肃穆些，有的庙里神像年轻些，有的庙里神像沧桑些。
但无论如何变化，那最标志性的“反手剑，正手刀”，始终未变。
久而久之，便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遇到南唐无名剑客的生祠庙，话题自然便聊到了南唐无名剑客的身上。
“落星前辈，”南宫仆射从车顶上探下头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你是南唐人，那你知道南唐无名剑客的事吗？”
她这话说得自然，也是，如今的世人，见到南唐人，不问上一句“你知道南唐无名剑客吗”的开场白，便不算完整。
落星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眼神向着身旁飘去，随后不等他开口。
南宫仆射已经开始了世人关于南唐无名剑客的老生常谈。
探究他的过往。
毕竟关于那人，世人知道的实在太少。
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师承何人，年岁几何，全是一团迷雾。
他就像一颗璀璨的流星，在某一个夜晚划过夜空，足够耀眼，足够震撼，然后转瞬即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的人，没有人不想知道他的过往。
他的身上有太多的未知谜团，多得数都数不清。
从姓名到来历，从师承到境界，从为何出手到为何消失，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天下人争论不休，让无数说书人赚得盆满钵满。
而如果将这些谜团按照世人最想知道的顺序排列，那么南宫仆射此刻问出的这个问题，必然可以保三争一。
甚至是离阳皇室最想知道的，没有之一。
那便是...
“落星前辈，你说……南唐无名剑客为什么要在南唐覆灭之后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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