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不练剑,甚至不是天象境界,自然无法看出那柄南唐制式的“破烂铁剑”中,究竟隐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心象风景。
那剑身上的每一道裂纹,既是以往刀剑相向的痕迹,亦是心象之力留下的烙印。
若有一日,那柄剑与它真正的主人再度并肩,刀剑齐至,便是天地亦要失色。
可惜落星看不出来。
他只是一介棋手,指玄境的修为全靠几十年如一日的打坐熬出来的。
棋盘上他算无遗策,可于剑道一途,连入门都算不上。
那剑在他眼中,不过是块破铜烂铁,比符家最低等护卫的佩剑都不如。
所以他只是暗自腹诽了几句,便将那剑的事抛诸脑后。
这日会面结束之后,落星没有耽搁。
他是个办事利落的人,既接了这趟差事,便不想在路上浪费时日。
这桩婚事背后牵扯太多,早一日将请柬送到武当,符家那边也能早一日安心。
轻车简行,一人一马,沿着官道直奔武当。
一路上风餐露宿,落星也不在意,困了就在车里打个盹,饿了就着干粮喝几口水。他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奔波,算不得什么。
路上偶遇几拨江湖人,有认得他的,远远便拱手行礼,“落星先生”长“落星先生”短地寒暄。他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话。那些人也识趣,不敢打扰。
这般紧赶慢赶,不出数日,武当山便已在望。
远远望去,群峰连绵,云雾缭绕。
时值冬日,山巅覆着一层薄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山道蜿蜒而上,隐没在松林深处。
落星在山脚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开始登山。到了此处,他反而不急了,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对弈之人常常耐性极好,不急不躁,踏着覆雪的青石台阶,慢慢向山门走去。
沿途遇见几个扫雪的年轻道士,都停下手中活计,向他行礼。
他也一一还礼,并不因自己是客人而倨傲。
上山之后,他没有急着去紫霄宫。
而是先去了真武大殿。
真武神君虽是北方大神,但在旧南唐,亦有无数人信奉。
落星年轻时便常去金陵城外的真武观上香,后来家国覆灭,这习惯也没改。
二十多年来,每逢初一十五,只要人在太安城,他都会去城南的真武庙敬一炷香。
此刻站在那巍峨的神像之下,他仰头望着真武大帝垂视世间的双目,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金陵城破的那一日。
想起那漫天的火光,那震耳欲聋的哭喊声,那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熟悉面孔。
想起他的老母,他的发妻,他那才七岁的幼子。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恭恭敬敬地取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躬身三拜。
青烟袅袅上升,在他头顶盘旋片刻,渐渐散入大殿空旷的穹顶。
他闭目默祷。
祷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求神君保佑南唐?南唐已经没了。
求神君保佑家人?家人早已不在人世。
求神君保佑符华?那丫头自己的选择,神君也未必能左右。
他只是想站一会儿。
在神像面前,在这十多年来唯一能让他感到几分安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
良久,他睁开眼,将香插入香炉,转身离去。
紫霄宫在武当山最高处,需得再走小半个时辰。
落星到时,王重楼已在宫门外等候。
“落星,一路辛苦了。”王重楼拱手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亲切。
他没想到符家会让落星来——这位可是旧南唐的国手,如今江湖有数的高手。派他来,足见符家对武当的重视。
“王掌教客气。”落星还礼。
两人在十数年前,于兰陵符家有过多面之缘。
彼时王重楼下山访友,符温设宴款待,落星作陪。
席间论道谈玄,从棋道到丹道,从武学到天道,聊得颇为投契。
虽然后来再未相见,但那份交情还在。
江湖人便是如此,有时候一面之缘,便胜过朝夕相处。
此刻宾主落座,茶香袅袅。
紫霄宫的茶室不大,布置得极简。
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窗外便是云海。
茶是武当山自种的云雾茶,水是山巅取来的雪水,煮茶的是王重楼亲自动手。
落星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赞道:“好茶。”
“落星若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王重楼笑道。
落星也笑,放下茶盏,微微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你还真不跟我客气。”王重楼端起自己的茶盏,目光落在落星脸上,带着几分探寻,“我还以为会是符家那两位公子来。”
“符温想亲自来的。”落星叹了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但你也知道,如今太安城那边,各方势力云集,盯着这场婚事的人太多。他身为家主,非得坐镇不可。”
王重楼点点头,没有多问。
曹长卿的婚事,岂是寻常?大楚朝堂上那些眼睛,哪一个不盯着?
符家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了什么纰漏,别说婚事成不成,整个家族都得跟着遭殃。
符温身为家主,确实走不开。
“至于我那两个侄子……”落星摇了摇头,“虽然资质都不差,可至今未入一品。派他们来请王掌教,分量轻了,怕让人觉得符家不够重视。思来想去,只能我这张老脸出马了。”
王重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茶香在唇齿间化开,微苦回甘。
窗外云海翻涌,如万千白浪奔流,偶尔有风拂过,掀起一角,露出远处墨青色的山峦。
他就那么端着茶盏,望着窗外,仿佛那一角云海比眼前的宾客更重要。
落星也不急。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品着,任由茶香在舌尖流转。
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等待。
等待对手落子,等待局势明朗,等待该来的一切自然到来。
片刻后,落星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封大红洒金的请柬,做工考究,封面上烫着“谨具婚仪”四个金字,笔画遒劲,显然是请名家手书。他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王重楼面前。
王重楼接过,入手微沉。
请柬的纸张厚实挺括,边缘压着暗纹,隐隐是并蒂莲花的图案。
他翻开,内里用工整的小楷写满了字——吉日吉时、各项仪程、迎亲路线、宴客安排,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他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请柬,微微颔首。
“既然时间已经定下,”他的声音平和,“那我这边安排一下,尽早出发便是。”
他收起请柬,抬眼看向落星,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落星你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且好好歇息,来日若有闲暇,我亲自陪你逛逛武当。虽说冬日里没什么景致,但山顶的云海——”
他侧身指向窗外。
“还是值得一看的。”
窗外,云海正翻涌如潮,层层叠叠,一望无际。
偶有山风掠过,掀起一片白浪,露出下方苍青色的山体,随即又被新的云雾吞没。
落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自无不可。”
又饮了几口茶,闲话几句——无非是些旧事和家常,落星问了问符华在武当的修行,王重楼问了问符温的身子骨——茶过三盏,落星起身告辞。
王重楼也站起身,准备送客。
两人一前一后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落星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对了。”
王重楼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符温特意交代了,”落星说,“要见那位天下第十,请他务必赏脸,来符家一趟。”
话音落下。
王重楼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落星,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落星,我记得你当初……也曾在太安城吧?”
落星一愣。
太安城...当初...
这五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他心湖,泛起层层涟漪。那些刻意压在心底的、不愿触碰的记忆,在这一刻被轻轻揭开一角。
“自然。”他点点头,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金陵城和太安城,我都在。王掌教怎会突然问起此事?”
王重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目光只是一瞬,随即敛去。
“没什么,”王重楼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如常,“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
落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随便聊聊。
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对方不想说,问也无用。
他点了点头,转身跨过门槛,向外走去。
身后,王重楼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渐行渐远,穿过庭院,转过回廊,最终消失在冬日的薄雾里。
王重楼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天,看不出什么征兆。几只寒鸦掠过,叫声粗哑,很快消失在云海之中。
他转身回到茶室,在窗边站定,望着那片翻涌不息的云海。
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山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雾气从山谷深处漫上来,缭绕在松林之间,将远处的峰峦遮得若隐若现。
空气清冷刺骨,呵气成霜。
王重楼和落星早早便来到山下的马车旁等候。
几辆马车已经备好,拉车的骏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上的薄雪,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车夫们拢着袖子蹲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不时朝山道上望一眼。
落星负手而立,目光时不时望向那条蜿蜒而下的山道。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旧南唐制式的深衣,引的王重楼频频注目,外面罩着狐裘大氅,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世家供奉的气度。
只是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先下来的是洪洗象。
那小道士依旧倒骑在青牛背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脑袋微微垂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真困,还是又在神游天外。
青牛慢悠悠地沿着山道下来,蹄子踩在覆着薄雪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那牛走得不急不缓,仿佛背上驮着的不是个人,而是这武当山千百年来不变的时光。
落星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洪洗象也不知看见没有,只是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
随后是南宫仆射。
一袭白衣如雪,在这灰蒙蒙的冬日清晨格外显眼。
她身形矫健,在覆着薄雪的台阶上纵跃而下,足尖轻点,便跃出数丈,衣袂在风中翻飞,如一只展翅的白鹤,又如一片御风而行的雪花。
几个起落间,她便到了山门前,稳稳落地,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发梢沾了几片细碎的雪花。
落星看了她一眼,不免被其容貌所惊艳。
而且这丫头不过十七八岁,已是金刚境。这般天资,放在整个江湖也是凤毛麟角。
然后——
没人了。
山道空荡荡的,雾气弥漫,不见人影。
落星等了片刻。
又等了片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叫周易的,还没来。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亮了,雾气正在渐渐散去,约定的时辰已经到了。
落星看向王重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几分不满。
那意思很明显:这人怎么回事?让这么多人等他一个?架子比你这个天下第六还大?
王重楼察觉到他的目光,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他轻咳一声,转向一旁正四处张望的南宫仆射,问道:“那位……决定要去吗?”
南宫仆射回头看了一眼山上,语气随意得很,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说了要去。”
“那怎么还……”
“他那人就这样。”南宫仆射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懒得很,能多躺一会儿是一会儿。反正又不赶时间,着什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