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随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雪花,又道:“不过既然说了要去,就肯定会来。他这人别的好处没有,说话还算数。”
落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王掌教,不如我们一起上去迎一迎?”
他这话说得客气,语气也平淡,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万一那小子临时变卦,偷偷跑了呢?
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有些人临到出门,突然改了主意,找个借口就缩回去了。到时候他两手空空回去,怎么跟符温交代?怎么跟那丫头交代?
他和王重楼两个人上去,就算那小子真想跑,他们也能堵回来。
王重楼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山道上,雾气忽然翻涌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什么东西,从雾气深处走来,让那些原本自由流淌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
一旁青牛背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洪洗象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如洗,没有半分睡意。
“他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雪地上。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山道。
雾气中,一道人影由远及近。
明明只是在走路。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覆雪的青石台阶上,沉稳而从容。
可那身影却在眨眼间缩短了与山门的距离,仿佛他脚下的路,与旁人的路,不是同一条。
雾气在他身侧流淌,翻涌,退让。像臣子遇见君王,主动为他让开道路。
一步。
两步。
三步。
最后一步迈出——
他已站在山门前。
然而当落星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来人一袭崭新黑衣,墨染般深沉,衣料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腰间挎着一柄青色刀鞘的长刀,刀鞘温润如玉,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仿佛那刀鞘里藏着的,不是一柄刀,而是一段凝固的时光。
而那张脸——
落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与往日的颓唐落拓截然不同。
长发不再披散,而是高高扎起,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来。
剑眉斜飞入鬓,不是那种刻意张扬的锋利,而是山脊般自然而然的走势。
目若寒星,却不冰冷,只是沉静,沉静得像千丈深潭,看不见底。
鼻梁如刀裁,薄唇微抿,唇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习惯还是情绪。
身姿挺拔如松。
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僵硬,而是骨子里透出的从容。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你知道它有多锋利,但你不会害怕,因为握剑的那只手,稳得像山。
落星怔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中那一道铭刻了十余年的身影——那道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身影——此刻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
是了。
就是他。
金陵城破之日,站在城门废墟上的那个他。离阳国灭之时,背对天门的那个他。
他在远处看着,隔着尸山血海,隔着漫天硝烟,只敢远远地看着。
那张脸他一直记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
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沉静如渊的气度,那站在尸山血海中却岿然不动的从容——他怎么可能忘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昨日王重楼为何会有那样一问。
那不是在闲聊。
那是在提醒他——你一直想见的人,就在你面前。
落星这一生,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见到那位南唐无名剑客,会是怎样的场景。
是在某个黄昏的渡口,他撑着一叶扁舟,那人负手立于岸边的芦苇丛中?
是在某座破败的庙宇,他对着残破的神像烧香,那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是在某个寻常的巷陌,他与那人擦肩而过,忽然觉得那道背影似曾相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自己会激动,会失态,会热泪盈眶。
想过自己会说些什么,是做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想过自己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那位让所有南唐人为之自豪、为之热血沸腾的传奇。
唯独没想过,会是此刻。
没想过,那人会以“天下第十”的身份,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没想过,那人将要与他一路同行,他却浑然不觉。
没想过,那把让他暗自腹诽的“破烂铁剑”,竟是那人与符华之间的牵绊。
南唐确实覆灭了。
没能复国。
但在每一个南唐人的心中,他们依旧是自豪的。以身为南唐人为荣。
因为这片土地上,出过那样一个人。
而让他们产生这份自豪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正是这位单人灭掉离阳、为南唐报得国仇的无名剑客。
不是复国。
是报仇。
是为金陵城中那无数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落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的老母,想起自己的发妻,想起自己那才七岁的幼子。他们在金陵城破那一日,死在了离阳铁骑的刀下。尸骨无存,连个坟茔都没有。
可他没有资格恨。
因为他活下来了。
因为他逃了。
因为他在那一刻,选择了苟且偷生。
而他——
眼前这个人——
没有逃。
他没有辜负南唐。
“扑通——”
一声闷响。
在南宫仆射震惊的目光中,落星这位指玄境界,江湖大前辈,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慌乱中仓促跪倒的姿态,不是那种膝盖先着地、双手撑地的狼狈。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庄重而沉稳。先是屈膝,然后是双手触地,最后是俯身叩首。
额头触地。
积雪的冰凉从额际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跪着,朝着周易行了一个完整而庄重的跪拜大礼。
那姿势,宛若拜天地。
不。
比拜天地更郑重。
那是一个亡国之人,对自己心中唯一的、真正的英雄,所能表达的最高的敬意。
是替那些死在金陵城中的冤魂,行的礼。
也是替他自己,行了这个迟了近二十年的礼。
雪地上,那道跪伏的身影,久久没有起身。
寒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袂,又轻轻放下。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脊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曾动弹分毫。
没有人说话。
王重楼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一幕再寻常不过。
洪洗象依旧倒骑在青牛背上,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神色淡然,恍若此人本就就该如此跪拜。
只有南宫仆射瞪大了眼睛。
她看看跪在地上的落星,又看看站在那里的周易,再看看王重楼和洪洗象那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位不是符家的供奉吗?指玄境大高手!不是来武当下请柬的吗?怎么见了周易,二话不说就跪下磕头?还磕得这么郑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门前,一片寂静。
直到周易开口。
他低头看向身前跪着的落星,视线落在他那身被雪沾湿的衣袍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随意一瞥,却又仿佛穿透了这近二十年的光阴。
然后,他开口了。
说的不是这些年在北凉、在武当惯用的官话,而是一种带着明显南唐江南口音的腔调。
那口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江南水乡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那是他近二十年没有说过的话。
“你是南唐人?”
落星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小的张朗,南唐金陵人士。当年……当年金陵城外,有幸远远见过大人一面。”
张朗。
这才是他的名字。
落星,不过是家国覆灭后,他给自己取的别号——棋子坠落,无处可依。
周易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跪伏的身影上,像是在看落星,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张…”
他念叨了一下这个姓氏。
恍若想起一张稚嫩的脸,他也姓张。
张念安。
他不再说什么。
但莫名的是,他的四周像是被悲伤渲染。
那种悲伤很淡,淡得像风,却比这冬日的寒气更深入骨髓,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就那样站了片刻。
然后,他绕过跪在地上的落星,向马车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走到马车旁,坐上了以往习惯的位置——靠着车厢,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在车辕边。
他从腰间取下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望着远处的群山,眼神有些空。
落星依旧跪在原地。
他的额头抵在雪地上,肩膀微微抖动,却始终没有起身。
王重楼轻叹一声,走上前去,伸手扶住落星的臂弯,将他缓缓拉起。
“落星,起来吧。”
落星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却没有立刻抬头。
他用袖子遮住脸庞,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王掌教……见笑了……”
“我当初,”王重楼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比你也好不了多少啊。”
落星没有说话,只是用袖子死死遮着脸,肩膀仍在轻轻颤抖。
一旁,南宫仆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的茫然。
她年纪小,没听过南唐话。那软糯婉转的腔调,对她来说就像天书一样。刚刚周易与落星的那几句对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啊?
她挠了挠头,决定待会儿去问洪洗象。那小道士虽然整天神神叨叨的,但至少会说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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