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族的婚礼,规矩繁复得能压死人。
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到请期、亲迎,六礼缺一不可。
每一项都要择吉日、选良辰,每一项都要备厚礼、遣专使。
光是拟定的宾客名单,就写了满满三大张纸,上至大楚皇室宗亲,下至各地世家门阀,哪一个都不能怠慢,哪一个都得亲自过问。
而为了表达对武当山的重视——毕竟那是新娘修行多年的师门,掌教王重楼更是天下有数的高人——在送出正式的请柬之后,还需另遣一位有分量的人物亲自登门,当面邀请。
这个任务,落在了落星肩上。
他即将启程前往武当。
启程前,他去了符华的院子。
自她回府之后,他们还没有好好聊过。
那日水榭露台上的对话,他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见她向父亲行礼时神色平静,便没有上前打扰。
这些日子她一直深居简出,他也不好贸然登门。
今日借着这个由头,总算能见上一面。
符华的院子在符府西北角,偏僻安静,是她离家前住的闺房。
这些年她不在,院子一直空着,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定期打扫。
如今她回来了,院子里依然冷冷清清——没有添置什么新物件,没有唤来成群的丫鬟伺候,甚至连那几株她小时候亲手种的海棠,也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符华褪下了那身在武当穿惯的道袍,换了一袭素净的青衣。
发髻也梳成了寻常女子的样式,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远远看去,倒像是寻常世家的闺秀。
只是寻常闺秀,不会一个人坐在小亭里喝酒。
落星走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青衣女子独坐亭中,面前一壶酒,一只杯,目光落在亭外那株枯瘦的海棠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很暖,却衬得她的身影愈发孤单。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落星看清了她的脸——比离府时瘦了,下巴尖了些,眼窝也深了些。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欢。
“落星世伯。”
她站起身,敛衽一礼。
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优雅,从容,挑不出半点差错。
只是那声“世伯”里,少了几分小时候的亲近,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客套。
落星心中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步走进亭中。
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他本以为她在品茶。
符华从小就不爱喝酒,嫌酒味冲,嫌喝酒的样子不雅。
十二岁那年家宴,她偷偷尝了一口父亲的酒,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从此对酒敬而远之。
可此刻,她面前分明摆着一只酒壶,一只酒杯。壶中的酒已经下去小半,杯中还剩浅浅一个底。
“小华,你这是在……”落星在她对面坐下,“喝酒?”
“嗯。”符华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只是抬手给他也斟了一杯。
那酒液落入杯中,清澈透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梅子香。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梅子酿。
落星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
符华也没有催他。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那株海棠上。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有一个朋友。”符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落星抬眼看向她。
“一直喝酒。属于那种每时每刻都要有酒傍身的人。”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海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以往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这样。喝酒有什么好?又苦又辣,喝多了还难受。”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那苦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比任何浓烈的表情都让人心疼。
“直到我现在……难以想象他当初经历了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落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看着她清减的面容,看着她故作平静的眼神,看着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便是那位天下第十?”他轻声问。
符华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着酒杯,望着亭外那株海棠。
冬日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吹得光秃秃的枝丫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落星叹了口气。
“小华,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愧疚,带着无奈,带着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受苦却无能为力的心疼。
“是你父亲与我不争气。”
符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比从前多了些什么。是沉淀,是了然,还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世伯,事到如今,”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您该不会还是认为,如果我不愿意回来,会有人能强迫我吧?”
落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是啊。
她从小就是那个最有主见的孩子。十二岁闹着要上武当,父亲不同意,她就绝食三天,硬生生把全家人都磨得松了口。她要是不想嫁,谁能逼得了她?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符华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那杯酒落肚,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像雪地里偶然绽放的一朵红梅。那红晕衬着她清减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娇艳,却也让人更加心疼。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下酒杯,给他和自己又斟满。
落星端起那杯酒,终于抿了一口。梅子酿的酸甜在舌尖化开,随即是一股温热的酒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缓缓散开。
是好酒。
只是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看着符华,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忽然很想问一句:你那个朋友,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喝着从前不喝的酒,想着从前不想的事?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个人要是知道,要是真的在意,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回来。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不说这个了,世伯前来找我,是父亲打算让您替他去武当请师兄吗?”
符华放下酒杯,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方才那片刻的沉重,被她轻轻揭过,像翻过一页书。
落星点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毕竟是武当掌教,又是你修行多年的师长。你父亲身为一家之主,大婚在即,多少事情等着他定夺,实在走不开。你两个哥哥……”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
“老大老二资质都不差,可至今未入一品。派他们去请王重楼,分量轻了,怕让人觉得符家不够重视。思来想去,只能我这张老脸出马了。”
落星在符家二十余年,虽名为供奉,实则早已是半个自家人。他去,既代表了符家,又不会因身份不够而失了礼数。
“麻烦世伯了。”符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激,也带着几分歉然,“山上的师兄们清修惯了,我已经去信交代过,不用麻烦他们专程下山。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添了几分无奈。
“大师兄肯定是要来的。他那个性子,我劝不住。”
落星闻言,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王重楼对这个小师妹的疼爱,他是知道的。
当年符华上山修行,王重楼亲自去兰陵接,那份郑重,他至今还记得。
“还有小师弟,”符华继续说,“他可能会跟着来——他想见长乐公主。”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了然。洪洗象那点小心思,山上山下谁不知道?那位大楚长乐公主每次来武当上香,洪洗象就跟丢了魂似的,倒骑在青牛上,远远望着,连道经都能背错。
落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年轻人的事,他这把老骨头不便置喙。
“小东西心心念念城外的崖刻,”符华又道,“知道有人要来,肯定也会跟着凑热闹。她那性子,闲不住的。”
提起小东西,符华的语气柔和了几分。那丫头虽然闹腾,但相处久了,倒也觉得可爱。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小兽,成天在山上蹿下跳,把武当那些老道士们折腾得不轻。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倒是周易……”
这三个字出口,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他那懒散的性子,可能不会……”
“你父亲专门交代了。”
落星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要见他。”
符华一愣。
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那神情里有无奈,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倒也不用如此……”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毕竟以后……只是朋友了。”
“你放心吧,”落星说,“只是见一见。”
符华点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落星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腰间,忽然定住了。
那里挂着一柄长剑。
剑身无鞘,却被配了一个青色的剑鞘,剑柄上系着一条简单的青色剑穗。
那剑鞘的材质寻常,做工也寻常,青色染得不够均匀,边角处甚至有些毛糙,显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
剑穗也是最普通的丝线编成,连个玉坠子都没有。
可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在她腰间,与她这一身素净的青衣相得益彰。
“我记得你从不用武器。”落星有些意外。
在他印象里,这丫头从小就对刀剑不感兴趣。
别人家的孩子舞刀弄棒,她偏偏喜欢往丹房里钻,对着炉火一坐就是一整天。
上山修道之后,更是与兵刃绝缘——武当本就不重外物,道法自然,剑术不过是修身养性的一种方式,她一个炼丹的,更用不着那些。
符华低头看向腰间的剑,手指轻轻抚过剑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比方才的任何表情都真实。
“朋友送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当个装饰。”
朋友送的。
落星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有追问是哪个朋友。有些事,不问也明白。
但他起了兴趣。
他这一生痴迷棋道,于兵器一道所知不多。但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又在符家当了二十余年供奉,眼力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