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柄剑造型奇特——比寻常长剑窄了几分,剑身弧度也与常见的不同,隐隐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
像是……南唐那边的制式?
“我能看看吗?”他问。
“当然可以。”
符华左手轻轻一拂,解下长剑,双手递了过去。动作自然,没有半分迟疑。
落星接过剑,入手微微一沉。
比他想象的要重。
他右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拔出。
剑身出鞘的刹那——
他愣住了。
那剑身上,密密麻麻布满裂纹。
不是一两道。
而是成百上千道。
纵横交错,如蛛网,如龟甲,如冬日湖面碎裂的薄冰。从剑尖一直蔓延到剑格,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那些裂纹深浅不一,有的只是浅浅一道痕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有的却深可见底,仿佛只要再用几分力,整把剑就会当场崩裂。
剑身黯淡无光,没有半点神兵应有的锋芒。
没有开刃,没有淬火的痕迹,甚至连最基本的抛光都没有。
就像是一块刚刚锻打成形、还没来得及细细打磨的粗坯,被人草草收工,随便塞进了剑鞘里。
落星沉默了。
他握着那把剑,足足看了三息。
然后他默默将剑推回鞘中,递还给符华。
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见过寒酸的兵器,见过穷苦的剑客用破铜烂铁。
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把这种……这种东西,当作礼物送人。
符家最低等的护卫,手中那把制式佩剑,都比这柄剑强出百倍不止。
那好歹是正经铁匠铺子里打的,好歹开了刃,好歹能杀人。
这把剑呢?
挂在墙上当装饰都嫌磕碜。
放在兵器铺子里,怕是白送都没人要。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符华接过剑,重新系回腰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礼轻情意重嘛……”
她的话说得很轻,像是在为自己解围,又像是在替那个人辩解。
落星没有吭声。
落星没有吭声。
但他的表情,分明表达出了对那位“天下第十”的不满。
——就送这种破烂玩意儿?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寒酸的,没见过这么寒酸的。符华是什么身份?兰陵符氏的嫡女,武当掌教亲传,胭脂榜天下第二。就算是普通朋友之间赠礼,也不该拿这种东西敷衍。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符华。
更何况这姑娘对他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就送这个?
落星压下心里那点不悦,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手中有一柄古剑,名为含光。春秋时铸剑名家徐鲁所铸,藏锋于内,含光而不露。之后我命人送来,添做你的新婚贺礼。”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那剑他珍藏多年,本想着留给自己,可他一介棋手,要剑何用?不如给了这丫头,至少比腰间这柄破烂强出百倍。
“我不用剑,倒是暴殄天物了。”符华微微摇头。
落星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再提。长辈赐不可辞,这个理她该懂。
亭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枯枝,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前院丫鬟们走动的声音,衬得这方小院愈发冷清。
符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
她抬起头,看了落星一眼,忽然问出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世伯,您是南唐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当年……一定见过那位吧?”
落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位。
不需要说出名字。
整个天下,能让南唐人用这两个字来指代的,只有一个人。
南唐无名剑客。
落星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过亭子,越过那株枯瘦的海棠,越过院墙,望向某个遥远的、看不见的方向。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自然是见过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话。
“虽然如今……已经记不清那位长什么模样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捏起一枚棋子——那是他多年的习惯,哪怕没有棋盘,手里也总想捏着点什么。
“但金陵城那一战,我在。”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
“太安城那一战,我也在。”
符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落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只有经历过家国覆灭的人才会懂的复杂。
“不怕小华你笑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借酒压住什么情绪,“我当初还想着,如果那位需要,我豁出这条命上去助拳,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
“毕竟是南唐的人。毕竟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符华懂。
毕竟是亡国之人。毕竟是同根同源。毕竟看着那人独自扛起一切,心里总想着,哪怕帮不上忙,站得近一些也是好的。
落星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但我想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符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畏,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符华分辨不出。
“不论是金陵城,还是太安城……”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位都是砍瓜切菜一样,把一切都解决了。”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风吹过,海棠枯枝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寒鸦掠过,留下一串粗哑的啼叫,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落星望着远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那位站在城门前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离阳的铁骑就像纸糊的一样。”
他伸出手,捏起桌上的酒杯,又放下,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
“一剑。”
他竖起一根手指。
“就一剑。”
“金陵城的城门楼子就塌了半边。然后第二剑,第三剑——我数不清出了多少剑,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城门前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离阳人了。”
他看向符华,忽然问:“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符华摇了摇头。
落星苦笑了一下。
“就像是……你憋了一辈子劲,想着终于有机会豁出命去,做点什么。结果还没等你冲上去,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捏了几十年棋子的手。
“我这一辈子,下棋赢过无数人,自诩算无遗策。可那两战让我明白,有些人的棋局,我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符华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想起武当山上那个人。
那个整日喝酒、懒懒散散、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那个递给她一柄破剑时,眼神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的人。
那个她下山前最后一眼,依旧是靠在树上、对着月亮喝酒的人。
“世伯,”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
落星想了想,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不想记,是真的记不清。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那张脸从我脑子里抹掉了一样。只记得……”
他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只记得他很年轻。比我想象的年轻太多。”
“还有呢?”
“还有……”落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很孤独。”
“孤独?”
“嗯。”落星点点头,“金陵城破的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城门废墟上,周围全是尸体。离阳人的,南唐人的,横七竖八堆成小山。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他看着符华,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深意。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一定很孤独。”
符华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剑鞘,一下,又一下。
那剑鞘粗糙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如果你是他就好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能拦得住你,如果那样,你也不会拒绝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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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多了迷迷糊糊写的,明天在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