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城。
符府。
水榭露台,一池残荷。
冬日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水面结了薄薄的冰,透明的一层,下面还能看见枯荷的残梗横斜交错,像一幅泼墨山水被生生冻住了。
灰蒙蒙的天光映在冰面上,把整个池子染成一片黯淡的银灰。
几只寒鸦掠过,爪子在冰上留下浅浅的划痕,吱嘎吱嘎的声响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符温坐在石桌旁,手中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已经盯着这盘棋看了小半个时辰。
对面的落星也不催他,只是慢悠悠地捏着自己那枚黑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棋盘。
那声音极轻,笃,笃,笃,像雨打枯荷,又像有人在远远的地方敲着木鱼,不急不躁,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
可时间并没有变慢。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他还没准备好,女儿就要出嫁了。
符温今年五十有三,执掌符家已有二十余载。
这些年风里雨里,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物没应付过。
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他见得多了,也应付得多了。
符家在他手里虽说没有蒸蒸日上,却也稳稳当当,没有出过大岔子。
可此刻,这位见惯风浪的一家之主,却被一件家事搅得心绪难平。
他那个女儿。
那个自小就有主见、从不肯让人操心的女儿。
符华三岁就能背《女诫》,五岁就能在长辈面前不卑不亢地行礼,十岁就敢跟他顶嘴说“父亲说得不对”,十三岁赈济灾民。
她十五岁那年闹着要上武当山修道,他不同意,她就绝食,三天三夜,硬生生把他磨得松了口。
她上山那天,他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心里又酸又欣慰。
酸的是女儿这么小就要离家,欣慰的是她有这份心气,敢为自己做决定。
后来她在山上过得很好。
她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回来,说山里的日子清净,说她喜欢炼丹,说师父师兄们都待她不错。
他读着那些信,心里是踏实的。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山上待下去,修道,炼丹,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女冠。
他甚至想过,等自己老了,干不动了,就上山去看她,让她给他炼几炉延年益寿的丹。
他从来没想过,她有一天会下山,会回来,会要出嫁。
嫁的是曹长卿。
符温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枚白子被他捏得发烫。
凭心而论,若有的选——
若不必顾忌那来自四面八方、明里暗里的压力,他绝不会让符华踏进那潭浑水。
曹长卿是什么人?
大楚的擎天柱。
一国之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江湖人眼中的儒圣,朝堂上那些官员提起他,都要先躬身行礼。
也是大楚的活靶子。
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想看他什么时候倒台。
朝堂多少只手想扳倒他,想分他手中的权柄。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靶心,是众矢之的。
嫁给他,就等于站在了风口浪尖。站得越高,风越大,浪越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符温不想要女儿过那样的日子。
他甚至想过,哪怕女儿这辈子不嫁人,就在武当山上修道炼丹,也比这个选择强上一百倍。
至少山里的日子清净,没人会害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冠。
再退一步——
符温想起自己那些年在信中的暗示。
他写得很隐晦,毕竟这种事不能明说。但以女儿的聪慧,她应该看得懂。他告诉她自己不急着抱外孙,告诉她家里的事不用她操心,告诉她天大的事有父亲顶着。
他甚至想过,哪怕女儿随便找个喜欢的男人,哪怕是个籍籍无名的江湖客,哪怕是个——
咳。
他这张老脸也不是不能豁出去。
大不了他独自扛下所有的压力。
那些人有本事就冲他来,要打要杀他接着,要钱要粮他给,左右不过是一死。
他符温活到这个岁数,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什么人情冷暖没尝过,早就不把这条命看得多重。
只要女儿能开心。
可她呢?
她没有。
她还是回来了。
腊月里,太安城最冷的时候,她的马车停在了符府门口。
她从车上下来,穿着那身海蓝的道袍,脸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回来准备嫁人。
嫁那个她亲口说过“不喜欢”的人。
一想到这里,符温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坦。
这火不是冲着女儿发的。
他知道女儿是什么性子,她不是软弱的人,不是如此轻易低头妥协的人。
这火,是冲着一个人发的。
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人。
周易。
他捏着那枚白子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那枚棋子被他攥得发热,像是在掌心烧着。
他想起那些年与女儿往来的信件。
起初只是例行问候,说山上的日子,说炼丹的进展,说师父师兄们的近况。
他读着那些信,能从字里行间看到她的样子——穿着道袍站在丹炉前,专注地盯着火候;或者坐在崖边,望着远处的云海发呆。
后来信里渐渐多了一个人。
起初只是不经意地提一句,像是随手带过。
“今日与周易论道,他话虽少,却句句在理。”
“周易今日喝醉了,在崖边的树上睡了一夜。”
“小东西又被周易气到了,跑来我这儿告状。”
那些句子写得很淡,淡得像山间的云雾,仿佛只是随手记下的日常琐事。
可他是当爹的。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些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些欲盖弥彰的遮掩,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在意——
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也年轻过。
他也曾这样,在信里反复提起一个人,又怕被人看出来。
他也曾这样,用最平常的语气,说最不平常的心事。
所以当他看到女儿那些信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她终于有在意的人了。
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一心修道、对男人不屑一顾的小道姑了。
他等着那个人出现。
等着他来提亲,或者至少来见一面,让他看看这个能让女儿在信中反复提起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那个人呢?
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没有来提亲,没有来表明心迹,甚至连一句准话都没有。
他女儿一个人,从武当山走到大陵城,从大陵城走到太安城,走了这么远的路,回来面对这场她根本不想要的婚事。
那个人在做什么?
还在武当山上喝酒吗?
还在那棵树上躺着,对着月亮发呆吗?
他知不知道他的姑娘正在受苦?
知不知道她马上就要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知不知道这一嫁,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啪。”
白子被他狠狠拍在棋盘上。
力道太大,整个棋盘都震了一下。
几枚黑子从棋盒里跳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桌边,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有些寂寥的声响。
落星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那几枚落地的棋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托起,飘飘悠悠地飞回来,落回棋盒之中,发出几声叮叮咚咚的脆响,像一串小铃铛。
然后他继续捏着手中的黑子,轻轻敲着棋盘。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