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王重楼拉着洪洗象,与小东西南宫仆射“探讨”了整整一宿的武学。
说是探讨,其实是单方面喂招。
紫霄宫前的演武场上,掌教真人一袭紫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松纹古剑化作漫天剑影,从太极两仪到八卦九宫,从基础桩功到本门不传之秘“太和玄功”的入门心法,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小东西起初还欢天喜地,以为掌教终于开窍,要传她真功夫了。
打到后半夜,她只剩下喘气的份,连剑都握不稳,全靠一股“不能丢脸”的倔强硬撑着。
王重楼却像不知疲倦,一招接一招,一式连一式,仿佛要将毕生所学一夜之间全部塞进她这棵小苗里。
洪洗象全程陪坐,手中捧着一卷不知何时掏出来的《黄庭经》,一页都没翻过。
他偶尔掐指算算时辰,偶尔抬眼望向崖边方向,继续翻他那页从子时看到寅时的经文。
子夜时分,小东西终于力竭,倒在演武场边青石板上,梦里还在比划太极两仪剑的起手式。
王重楼收剑入鞘,站在场中良久,望着崖边那轮明月,一言不发。
洪洗象起身,替他披上遗落在石凳外的外袍。
“师兄。”
“嗯。”
“师姐会照顾好自己的。”
王重楼没有回答。
直到第二日正午。
众人照例聚在小院吃午饭。
四方大桌上,饭菜热气腾腾,碗筷摆得齐整,膳房送来的菜色与往日并无不同——清蒸鳜鱼,冬笋烧肉,素炒时蔬,还有一大碗菌菇豆腐汤。
小东西累了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上桌便抄起筷子,埋头扒饭,夹菜如风。
只是今日这饭,吃得格外安静。
往日这时候,符华会先盛一碗汤,放在周易惯常坐的那个位置边上。
然后她会给自己盛小半碗,小口慢酌,偶尔点评一句“今日的火候过了”或“冬笋选得不错”。
王重楼会接话,洪洗象会笑,小东西会在被嫌弃吃相时顶嘴,周易会在一派热闹中安静喝酒,仿佛身在局外,又仿佛身在局中最深之处。
今日,没有人盛汤。
小东西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抬眼望向主位。
那个位置空着。
原本每日端坐于此、吃饭姿势好看得像画里人似的符华,今日没有出现。
矮几上那碟她惯常用来配饭的腌萝卜还在,原封未动。
筷子架在她那只白瓷碗上,斜斜的,像被匆匆搁下。
“她人呢?”小东西嘴里还含着一块烧肉,含糊不清地问。
桌上三人,执箸的动作齐刷刷一顿。
王重楼垂下眼帘,盯着碗中那几粒白米饭,目光凝滞,仿佛那糙米突然开光,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道藏经文。
洪洗象小口喝汤,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他喝得很慢,很专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对面飘去——那边坐着周易。
周易面不改色。
他夹起一片冬笋,送入口中,嚼得慢条斯理,腮帮子一鼓一鼓,仿佛浑然未觉那两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酒,浅浅抿了一口,咂摸了一下滋味,又放下了。
仿佛一切如常。
半晌。
王重楼放下筷子。
他尽量让声音放得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师妹……回兰陵了。”
“回家?”小东西眨眨眼,露出几分真切的困惑,“她还有家?”
这话问得天真,问得理所当然。
在她认知里,符华就是武当的符华,小院的符华,丹炉边永远嫌弃她偷丹药、却每次都被她得手后只叹一口气、从没真与她计较过的符华。
是那个嘴上说“周易与小东西不得入内”,却会在腊月寒夜里给他俩各送一件亲手缝的棉袍的符华。
是那个吃饭永远端坐主位、被周易带歪的小东西气到直呼大名“南宫仆射你还有没有个姑娘样”、转头又被周易一句“你自己教不好怪谁”噎得说不出话的符华。
“师姐自然是有家的。”洪洗象轻声道。
他放下汤勺,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画着圈,像在掐算,又像只是放空。
“兰陵符氏,山东世家,绵延七代。曾祖官至礼部侍郎,父亲是当地大儒,虽未出仕,名望颇高。母亲出身荥阳郑氏——也是旧姓望族。”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什么:“师姐上头还有两个兄长,都已成家,子嗣绕膝。她……是幼女,是父母的老来女,自幼便受尽宠爱。”
“那她还来武当做什么?”小东西更糊涂了,“在家当大小姐不好吗?”
洪洗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王重楼一眼。
王重楼依旧垂着眼帘,望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米饭。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
有些人,是注定要遇见的。
有些归处,是走遍千山万水,才能找到的。
他没有说出口。
“好好的回家做什么?”小东西皱起眉,扒拉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嚼得用力,“没说要帮忙吗?我还欠她好几个人情呢,欠了好几年了。”
她是真惦记那桩事。
那年她刚来武当不久,不知天高地厚,偷溜进丹室想摸几颗据说能增进三十年功力的“小还丹”,结果触动了禁制,差点被丹火反噬。
是符华恰好回来,硬生生用自身真气替她压下了那股暴走的丹火,自己却养了整整七天才缓过来。
事后符华什么都没说。
只在丹室门口挂了那块木牌,写的是“小东西与周易不得入内”,挂完自己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又叹一口气,进屋把那炉险些报废的小还丹重新炼成了。
那炉丹最后进了小东西的肚子。
虽然也只增了三年功力,远不是三十年的神效。
王重楼沉默了一息。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却足够让他将那几个字说出口时,声音低了几分:
“想来不必了。她只是……回去嫁人罢了。”
“啊?!”
小东西筷子一顿。
那块刚夹起的烧肉从筷尖滑落,啪嗒掉进碗里,溅起几粒白米,有两粒黏在她袖口上。
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看王重楼,又看看洪洗象,最后死死盯住周易。
“她、她要嫁人了?”
不能怪她如此惊讶。
她分明记得,昨天——就在昨天——这张饭桌上,王重楼还问符华“可有成家念头”,符华还反唇相讥“莫非师兄也觉醒了什么不相干的责任感”,把堂堂掌教真人堵得张口结舌,最后只得讪讪低头扒饭。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就要嫁人了?
小东西张了张嘴,想问这嫁的是谁,想问为什么这么急,想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可她忽然发现,饭桌上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在看她。
王重楼盯着碗,洪洗象盯着汤,周易盯着酒杯。
小东西就是再神经大条,此刻也感受到了。
有什么事情被她错过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
可她甚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周易放下筷子。
那动作很轻,瓷箸落在青瓷筷枕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眼看向小东西。
那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是素日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像在说冬笋火候正好。
“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小东西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碟一动未动的腌萝卜上。
“她身为女子,嫁人不是寻常事?你也会有这一天。”
“我可不嫁人。”小东西摇摇头,斩钉截铁。
“还没到时候。”周易道。
“到时候我也不嫁。”小东西更坚定了。
“你跟我犟没有用。”周易端起酒壶。
那酒壶是他自带的,白锡打制,壶身光素无纹,用了许多年,棱角都被磨得圆润。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入杯,细密的水沫浮起又散。
“跟以后的你自己说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冬笋。
小东西还想说什么,可看他那副“此事到此为止”的模样,识趣地闭了嘴。
她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主位。
——那个位置空了。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冬笋,也没那么鲜了。
王重楼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透的鳜鱼,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洪洗象终于把那碗汤喝完了。
他将空碗轻轻搁下,瓷碗碰着木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的响动。
窗外,老槐树上那只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小院恢复了安静。
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细碎,零落,像冬日屋檐下将化未化的残雪,一滴一滴,落进这过分漫长的午后。
之后几日,生活照旧。
只是那张四方大桌上,主位空着。
饭菜依旧按时送来,热气腾腾,碗筷依旧摆得齐整,膳房甚至照例在那空位前放了一副碗筷,仿佛人还在,只是今日起晚了,尚未入座。
可那端雅落座、每回落筷前必先盛汤、嘴上嫌弃他酒味却从不让他的座位空着的人,不在了。
那坛“雪涧香”还在崖边矮几旁,坛口封着红绸,绸布一角被夜风吹起,轻轻摆动,像在等谁再拍开泥封。
那块挂在丹室门口的“小东西与周易不得入内”,也没人摘。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字迹依旧清峻遒劲,只是门内那盏炼丹炉,已经熄了半个月。
每日清晨,小东西还是会习惯性地往小院方向跑,跑到一半,又讪讪地停下来,拐去演武场。洪洗象还是会带着他那卷永远看不完的话本,坐到院外那棵老槐树下,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书页没翻过几张。王重楼还是会绕路从院门前经过,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只是每次路过,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上半拍。
没人说破。
只是每次路过那座小院,院门半掩,丹炉冷寂,那曾经终年不散的药香清苦,如今淡得只剩下冬日残雪混着枯枝的气息。
——原来少了一个人,是会冷成这样的。
直到半个月后。
一封请柬从太安城迢迢送来。
大红洒金,烫着并蒂莲纹,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朱印——是一朵简笔莲花,花瓣七出,是她丹炉底座上刻的那朵。
王重楼接过请柬时,手指在半空顿了一息。那信封不重,他却像托着一座山。
展开,字迹清峻,是符华的亲笔。
信不长,寥寥数语:
武当诸君安好。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弟子符华,将于腊月十八于太安城与曹氏长卿共结秦晋之好。谨备薄酒,恭候师兄、小师弟、南宫姑娘——及周先生驾临。
——符华顿首。
王重楼握着请柬,指节微微泛白。
终于还是等到了。
尘埃落定。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在想,如果他是天下第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