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符华往日最嫌弃的,便是他这一身挥之不散的酒气。
她丹室门口至今还挂着那块亲手写的木牌,字迹清峻,俨然门规。
上书八字:小东西与周易不得入内。
前者是因顺手牵丹已成顽疾,丹室里的雪参丸一月能丢三回。
后者则纯粹是嫌弃,嫌他那满身酒味会污了她满室的药香清苦。
她曾亲口说过,他那股味儿,隔三丈都能把丹炉里的灵芝熏得短了三成药性。
今夜,这位最厌酒气的人,竟提着两坛酒来请他共酌。
周易靠坐在那株老树的横枝上,左手还拎着自己喝了一半的旧酒壶,眼见一坛酒迎面飞来,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眯起眼,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今日饭局如常,饭后散步如常,日落时分上崖如常,至今一壶酒也未完。
自己今晚应该没喝多。
符华见他这副狐疑模样,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故作平淡,却藏不住那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
、
“用不着如此惊讶。我也是人,也有烦心的时候,自然……也会有想喝几杯的念头。”
周易这才抬手,稳稳接住那坛酒。
坛身入手微凉,釉色青中泛白,是武当窖藏专用的“云纹坛”。
他认得这个坛子——往年腊月祭祖,王重楼才舍得从窖里搬出两三坛来,供在真武大帝像前,满殿皆香。
今夜倒被她搬出来了。
符华没有学他那般对着坛口仰头痛饮的作派。
崖边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矮几、一把坐椅,几上还搁着一只白瓷酒碗,干干净净,倒扣着,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撩衣落座,将酒倾入碗中,双手捧起,小口慢酌,动作仍是那副世家闺秀的端雅仪态——只是那捧碗的指节,似乎比平日多用了几分力。
一口酒入喉。
她那张天下第二的侧颜上,缓缓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那红晕从颊边漫开,染至耳根,又顺着修长的颈线悄悄隐入领口,映着溶溶月色,如新荔初剥,又如薄釉初凝。
她望着远处沉默的群山,许久未语。
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抬起手,轻轻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掖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过千百次,唯独今夜,似乎格外慢。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日轻软,像怕惊破这片夜的寂静:
“人都说,一酒解千愁。”
顿了顿,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倚树独饮的玄衣身影上。
月光在她眸中铺成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里,映着他的影子。
“那你呢,周易?认识你这么多年,你酒不离身,夜夜对着这轮明月……又在想些什么?”
周易没有立刻答话。
他就着坛口,灌下一大口她带来的酒。
酒液入喉的刹那,他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竟闪过一丝难得的、近乎扭曲的怔愣——
辣。
不是寻常的辛辣,不是他惯饮的烈酒那种爽利的灼烧感。
这是一种醇烈霸道、如一线滚烫熔岩穿喉入腹的炽辣。
它不急着散开,而是一路攻城略地,从舌尖烧到喉头,从喉头滚入胸臆,最后在胃里炸开一团无声的焰火。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呵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热气,隔了好几息才缓过来。
好酒。
堪称他来此世二十余年间,喝过的酒意最烈、后劲最沉的一坛。
此酒入喉如刀,回甘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甜藏得太深,要等烈意褪尽,才肯露头。
他垂下眼帘,盯着坛口那圈细密的冰裂纹,咂摸了一下余味。
“……都已经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符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他什么。
夜风拂过崖边,将她的衣角吹起,又轻轻放下。
她不傻。
她听得出那句“都已经过去了”是托词,也看得出那平静面容下未曾真正放下的过往有多沉重。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崖边复归寂静,唯余山风偶尔拂过松针的簌簌低语,以及远处山谷间隐约传来的夜鸟啼鸣。
那两坛酒一人一坛,坛身上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周易也没有再说话。
但他并非不解风情的木头。
两世为人,纵然母胎单身确实迟钝,可这些年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便是块真武大帝座下的石砖,也该被她的丹火熏出几分灵性了。
一个大美女,大半夜携酒来访,放下身段陪他喝她最嫌弃的烈酒,总不会只是为了听他敷衍一句“都过去了”。
他侧过脸,看向那张被酒意与月色染得柔和了几分的容颜。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品,又像在拖。
“那你呢?”
他开口,语气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只是比平日轻了几分:
“又想解开什么愁?”
符华端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一顿极轻极短,若非他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碗中的酒液晃了晃,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一圈,两圈,三圈——恰如她此刻的心湖,被一粒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猝不及防地击中。
她垂眸,盯着那渐平的涟漪,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眼。
月色在她眸中铺成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起,像春夜江面上初生的雾气,拦不住,也藏不住。
“既然你想听……”
“……那小女子,便说一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这片夜的寂静,又像怕惊破自己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
“我大约……是要嫁人了。”
她的声音那样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对象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曹长卿。”
“噗——”
周易一口酒尽数喷出,在月色下溅开一片细密的水雾。
那水雾在月光中悬停了一瞬,每一粒都映着银辉,像一篷骤然炸开的碎星,又像他此刻脑海中四散飞溅的、无法拼凑的念头。
太过突然。
他两世记忆里,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个人——一个是武当丹师,整日与丹炉药鼎为伴,连他进她丹室都要被嫌弃酒味太重。
一个是大楚儒圣,朝堂上翻云覆雨,棋盘上算尽苍生——这两个人,此刻竟被硬生生牵到一处。
他素来冷淡自持的脸上,难得浮现出鲜明的愕然。
那愕然如此清晰,清晰到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掩饰。
他的嘴微微张着,方才喷出的酒液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符华转头望向他。
她以为,他也是觉得她配不上曹长卿。
那个念头来得很快,像夜风掠过烛火,将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微光,轻轻拂了一下。
没有灭。
但晃得厉害。
“这便如此令你难以置信?”
她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薄薄一层愠怒,又像是被刺痛后的本能反击。
那层矜傲是她最后的体面,像战败的将军仍要扶正自己的盔缨。
“以至于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般反应?”
“小女子好歹也是胭脂榜第二,兰陵符氏的嫡女,武当掌教亲传……”
她开始数。
声音渐低,像在历数自己的筹码,又像在说服自己。
那一个个曾经让她足以自矜的身份,此刻念出来,却如风中飘摇的烛火,明明灭灭,随时都会熄灭。
“……就算是曹长卿,也不过是……”
她没能说下去。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也不过是”后面,接不住任何分量。
曹长卿是什么人?
大楚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执掌者。
帝王称他“先生”,百官称他“曹相”,天下人称他“儒圣”。
天下四大美男子之一。
陆地神仙境界。
兵道无双,出道以来未逢敌手的大国手。
是那位令整个天下都需仰视的存在。
而她呢?
胭脂榜第二。
却不是天下第一。
兰陵符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