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算得世家,放到整个大楚,不过中上。
朝堂上那些贵人提起“兰陵”,要先想三息才能想起它在哪个方位。
武当掌教亲传。
于江湖人眼中是仙门高徒,于朝堂贵人眼中,只是方外之人。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炼丹修道的女冠。
她垂下眼帘,盯着碗中残酒。
那酒液映着月光,也映着她自己——一张被酒意染红的脸,一双藏着太多不甘的眼。
她忽然泄了气。
像一只鼓足了风的帆,被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戳破。
“好吧……”
她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被夜露打湿的落花。
“我确实,是有些配不上他。”
她抬眸。
月华在她眼中碎成一片潋滟的波光。
那波光里没有泪,却分明漾着几分倔强,几分委屈。
“可是那不重要。”
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句话钉在这片月光下、这坛烈酒里、这个人的耳中。
“重要的是——”
“我不喜欢他啊。”
夜风忽止。
整个山崖都安静下来。
远处的松涛停了,山谷间的夜鸟噤了声,连月光都像是凝固在半空,不敢下落。
她放下酒碗。
那白瓷与木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叩响。
她霍然起身——
踉跄了一步。
那烈酒的后劲,不知何时已悄然攀上她的步履。
她身形微晃,青浅的衣角在风中打了个旋,像一只羽翼初展、却还未学会平稳飞翔的鸟。
她伸手扶住矮几,稳住自己。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吸气极深极长,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从未对人言说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一切,全部化作这一口气,吐出来。
她对着眼前那一片沉默幽邃的山谷。
对着那轮高悬千古、冷眼旁观的明月。
放开了声。
“我喜欢的——”
那声音从她胸腔里迸出来,带着烈酒的灼烫,带着十余年光阴积攒的分量,带着一个女子全部的骄傲与卑微。
她微微一顿。
那一顿,似有千钧之力凝于喉间。
然后那千钧之力,化作六个字,破空而出:
“——并不是曹长卿!”
山谷将她的声音折成绵长的回响。
一波。
一波。
又一波。
荡向远方。
那回响撞在远处的山壁上,折回来,又撞出去,渐渐低下去,低下去,最终散入松涛,融进月色,归于寂静。
月色依旧清冷,如一层薄霜覆满山崖。
符华站在崖边,背对着他。
山风卷起她的衣袂与鬓发,那道青浅的身影立于天地之间,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无形囚笼的青鸟,羽翼初展,却不知该飞向何方。
她的那句“我喜欢的并不是曹长卿”还悬在夜风里,久久不散,比这山间的雾气更缠绵,比那坛烈酒的后劲更灼人。
周易握着酒坛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收紧。
他依旧靠坐在那截老树的枝杈上,可脊背已不自觉地微微挺直。
那道原本慵懒闲散、仿佛与树干融为一体的人形轮廓,此刻分明有了几分僵滞。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只精致的陶坛。
方才那口酒的余韵还在喉咙里烧着,烧得他有些莫名的口干舌燥。
这酒确实烈,烈到他这个喝了十几年酒的老餮都有些招架不住。
可现在他端着它,却不知该再灌一口来压惊,还是该将它放到一边。
他欲言又止。
他想说点什么。
可是他两世为人,刀下斩过神佛,剑前灭过皇朝,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舌尖仿佛被那口烈酒烫麻了,搜肠刮肚,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说什么呢?
“曹长卿确实配不上你”?——他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凭什么下此论断。
“你不必勉强自己”?——这话轮得到他说吗?
“那你喜欢的是谁”?——他不敢问。
夜风似乎也识趣地放缓了脚步。
然后符华转过身来。
他没能及时移开视线。
她站在三步之外,月色就那样毫无保留地铺在她脸上。
酒意染红的眼角还没褪尽,眼底却有比酒更澄澈、更明亮的东西。
她望向他。
没有言语。
只是那样望着。
周易忽然觉得,自己手中今夜手贱接过来的这酒坛,变得有些烫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匆匆移开,落在坛口那道细密的冰裂纹上,又飘向矮几旁那只空了的白瓷酒碗,最后无处安放,只得低头,盯着自己踩在树枝上的靴尖。
风很轻。
月光很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山脚下的更鼓还清晰。
他忘了喝酒。
......
紫霄宫,夜阑人静。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昏黄。
王重楼端坐于窗前案后,手中一卷《南华真经》,看似凝神研读,然而那页脚已许久未曾翻动。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的某处方向——那是符华小院所在的方位,隔着几重殿宇、一片松林,本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但他仍不住地看。
洪洗象盘腿坐在另一侧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本不知从何处淘来的市井话本,正读到一处神仙鬼怪的荒唐桥段,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他眼角的余光,却将师兄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
王重楼又翻了页书——准确地说,是把书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目光依然飘在窗外。
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放下经卷,起身踱起步来。
紫檀道履在青砖上往复徘徊,由缓而疾,由疾而更疾。
这位素日里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武当掌教,此刻却像一只被投进热锅的蚂蚁,连道袍的下摆都被他急促的脚步带得猎猎作响。
“师弟……”他停步,欲言又止。
洪洗象没有抬头,指尖却轻轻将话本合上了。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稚嫩面容极不相称的沉静,“那是师姐自己的选择。成与不成,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你我旁观便是,急也无用。”
王重楼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妹——那个自幼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炼丹时常炸炉、被他当半个女儿疼了十几年的小师妹——此刻大晚上提着两坛酒去寻一个男人,这叫他如何真正放得下心?
洪洗象静静看了他一眼,似是叹息,又似是了然。
他垂下眼帘,指尖微动,掐算了几息。
随即,那平静的面容上忽而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
“师兄若有闲暇,”他慢悠悠道,“不若去山脚迎一迎南宫姑娘。她今夜回来得有些早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促狭:“若是撞见了什么……惊扰了师姐的清兴,那便不太好了。”
话音未落。
王重楼的身影已如一道紫电,倏然消失于殿门外。
洪洗象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轻轻摇了摇头,重新翻开面前的话本。
只是这回,他的目光虽落在纸页上,心神却已飘向了那轮明月高悬的崖边。
他将书又翻过一页,嘴角噙着一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笑意,低声自语:
“师姐啊……”
山脚下,被符华支使去山下干苦力的南宫仆射提着大包小包,正走得有些吃力,隐约间从山上飘来符华的声音。
她眉尖一蹙,忍不住低声嘀咕:“那讨厌鬼,又在发什么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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