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又一下,像在敲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符温豁然起身。
他背对着落星,走到水榭的栏杆边,望着外面那片结了薄冰的池水。
寒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皱那层薄薄的冰,也吹得他颌下的长须微微飘动。
水面上那几只寒鸦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只留下几声粗哑的啼叫,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叫周易的人。
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怎么就看不到他女儿的好?怎么就看不出她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心思?
怎么就不明白一个姑娘家,愿意在信里反复提起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是胆小了还是懦弱了,怎么就不敢站出来争一争?
曹长卿又如何?
大楚又如何?
哪怕争不过呢?
哪怕最后还是要输呢?
可你总得争啊。
你总得站出来,让她看见你。
你总得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啊。
符温攥紧了栏杆,骨节发白。
“还在为那个周易生气?”对面的落星捏着棋子,轻轻敲了敲棋盘。
落星是他家中的供奉,也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旧南唐的国手,指玄境界的修为,一手棋子使得出神入化,江湖人称“落星”。
当年南唐覆灭,落星的家人尽数丧于金陵一役,他孑然一身无处可去,恰好挚友琴甲要来太安城守着南唐无名剑客的崖刻,
他便跟着落了脚,在符家一住便是十余年。
符温待他如兄弟,他也看着符华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所以此刻,他懂符温的心情。
“我女儿这么好,难道还配不上他?!”
符温猛地一拍栏杆,木屑飞溅。
寒风掠过,吹皱冰面,也吹乱他颌下那缕长须。
“为什么还要让她一个人回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怒气。
那怒气里裹着心疼,裹着不甘,裹着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憋闷。
“还是说他怕了?不敢?!”
落星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好友的背影,手指依然不紧不慢地敲着棋盘,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音不急不躁,像在等着什么。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人之常情。”落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彻世事的疲惫,“面对名满天下的曹长卿,面对一统天下的大楚,就算他是天下第十又如何?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
年初的时候,黄三甲悄悄把周易在武评上的排名又往上提了一名。
可那又怎样?
天下第十。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响亮,放在江湖上是一等一的高手,是无数习武之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可放在大楚朝堂面前,不过是一粒稍微大些的棋子罢了。
曹长卿是什么人?
儒圣,兵仙,国手,大楚的擎天柱。
他一个人,就是大半座朝堂。
而周易呢?
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身份成谜的孤家寡人。
他拿什么去争?
符温知道好友说得有理。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是在为难人。
是在用一个父亲的心,去要求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去对抗他根本对抗不了的东西。
可是——
他是江湖人啊。
江湖人爱一个人,不就应该奋不顾身吗?
不就应该豁出命去争吗?
不就应该提着刀、杀出一条血路,也要站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吗?
什么时候,连江湖人都变得像他们这些世家子,庙堂客一样,要权衡利弊,要算计得失?要瞻前顾后,要看人脸色?
那还叫什么江湖人?
“他若敢来大闹一场,”符温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若敢站到我女儿面前,站在那些人面前,替她挡下这一切——”
“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所有压力扛下来。我会让那些人知道,我符温的女儿,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他转过身,看着落星,眼神认真无比。
“我会让她幸福的。”
落星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抬头迎上好友的目光。
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
“身为千年世家之主,你很不称职。”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身为父亲,你做得很好。”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走到符温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可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未见过你的人,会相信你是这样的父亲。”落星说,“你不能指望,他会想,符家的家主会为了女儿的幸福,豁出命去对抗整个大楚。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他不是天真,而是傻子。”
“这样也好。”落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宽慰,“至少看清了他的品行。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他配不上小华。”
符温沉默了。
他望着池水,望着水中倒映的灰蒙蒙的天,望着那几只仍在冰面上踱步的寒鸦。
许久,才喃喃道:
“难道便只能如此了吗?”
他转过身,看着落星,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助,几分期盼——那是一个父亲在绝望时,本能地向朋友求援的目光。
“谁不知道曹长卿就是一个炸药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炸了。把小华送到他身边……”
他的声音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落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只有经历过家国覆灭的人才会懂的、深藏在眼底的悲哀。
“当然还有别的办法。”他说。
“哦?”符温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把抓住落星的衣袖,“好友快快说来!你也是看着小华长大的,我不信你忍心让她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落星任他抓着袖子,没有挣开。
他只是静静看着好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很简单。”
“找到南唐无名剑客,我们一起去给他磕头,磕到他愿意帮忙为止。”
他顿了顿。
“到时候,什么曹长卿,什么大楚,在他的一刀一剑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符温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落星,以为好友在说什么正经主意,没想到……没想到竟是这种不着边际的笑话。
他找曹长卿退婚,都比这个简单。
“你们找了这么多年,天下人找了这么多年,谁找到了?”符温松开他的袖子,苦笑着摇头,“行,就算老天垂怜,让我找到了——人家无缘无故,凭什么帮我?”
落星没有笑。
他望着那片结了冰的池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身为好友,我说这个笑话,只是想让你拎清自己。”他说,“想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符温,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戏谑,只有沉甸甸的真实。
“曹长卿加一统天下的大楚——这样的分量,与当年齐玄祯加一统天下的离阳,何其相似?”
“这样的组合,放眼整个天下,除了那位无名剑客,谁敢说一个不字?”
符温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落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符温心口。
“至始至终,你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
“为了家族,为了小华,我们只能忍着,见招拆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符温的肩膀。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池水依旧静静地结着冰,寒鸦依旧在冰面上踱步。
灰蒙蒙的天光洒下来,落在两个并肩而立的中年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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