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默很长,长得符温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落星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我不知道。”
他看着符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男女之间的事情,除了当事人之外,再无任何人能说得清楚。此事,你绝不可插手。”
他的神色认真得近乎严厉。那严厉不是对符温的苛责,而是对这件事的重视。
“那位不是天下任何人可以摆弄的。顺其自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免得弄巧成拙。”
符温听着,脸上的激动慢慢收敛了一些。
那红晕还在,可眼中的火焰却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一种温和的、带着几分清醒的光芒。他毕竟是一家之主,见过太多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是是是!你想得对!”
他又开始在厅内踱步,只是这回脚步慢了些,像是在消化落星的话。他走到窗前,停下,望着窗外。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海棠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看向落星,脸上的神情复杂。
那复杂里有欣慰,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东西。
“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不管如何……不管小华最后嫁给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最起码小华的安危,我们不用担心了。”
这话说得有些酸涩。
是啊,不管如何。
不管女儿最后能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至少她的安危有了保障。有那位在,这天下谁还敢动她?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遗憾?
那遗憾像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平时不觉得,此刻却被这句话勾了出来,酸酸涩涩地往上涌。
如果能成为一家人,该多好。
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叫他一声“女婿”,该多好。
如果能逢人便说“那是我的女婿”,该多好。
符温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落星知道他在叹息什么。
如果有机会,谁不想让南唐无名剑客成为自己的女婿?使家族一跃凌驾于天之上,从此再无后顾之忧,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成的。
有些缘分,是强求不来的。
落星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符温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却像是拍进了心里。
符温抬起头,看着这位二十余年的老友,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苦涩的是,有些事终究不能如愿。释然的是,有些事,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清醒,“顺其自然。”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
想到之前。
窗外,阳光正好。符华正带着那些人走向后院。她的青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随着步伐轻轻飘动。腰间那柄青色剑鞘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韵律。
与那人腰间的刀鞘,同出一色。
一样的青色,一样的光泽,一样的温润如玉。
符温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抹青色渐渐走远,走进竹林深处,消失在月门后面。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可能真的不用他操心。
该来的,总会来的。
就像春天来了,花自然会开。就像江水东流,自然会汇入大海。
该来的,躲不掉。
不该来的,求不来。
几人来到院子,院子不大,却极清幽。
入门便是几丛修竹,竹叶婆娑,筛下细碎的日光,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影。
往深处走,一泓浅池横在眼前,池水清可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几尾锦鲤悠游其间,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红交错的光。
偶尔有鱼甩尾,溅起细碎的水花,涟漪便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轻轻拍打着池岸的青石。
回廊曲折蜿蜒,漆柱朱栏,通向几间独立的厢房。
推开雕花的木窗,可见屋内陈设雅致——琴案上摆着古琴,香炉里燃着檀香,书案上甚至还备着笔墨纸砚,显然是主人用了心的,将此处当作接待贵客的所在。
符华亲自引着众人穿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偶尔侧身,为身后的人指点路径。
下人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人来了,立刻上前行礼,而后引着各人去各自的房间。
厢房内早已备好了热水、干净衣裳、新制的皂角,甚至还有一小碟时令的鲜果,摆在小几上,红艳艳的,惹人喜爱。
舟车劳顿多日,能好好梳洗一番,换一身干净衣裳,确实是件惬意的事。
不多时,众人陆续回到院中的水榭。
这水榭建在池畔,三面临水,一面连着回廊。
檐下挂着细竹编成的帘子,半卷半落,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在案上、在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水波在流淌。
池中的锦鲤见有人来,纷纷聚拢到水榭边,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等着投食。
几只蜻蜓点过水面,翅翼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涟漪一圈圈荡开,碰着池岸,又轻轻散去。
没了先前的正式,氛围松弛了许多。
王重楼换了身崭新的道袍,月白色的料子,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出尘。
他坐在水榭的栏杆边,背靠着朱红的柱子,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神情闲适,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惬意。
偶尔有风吹过,撩起他鬓边的几缕白发,他也不去管,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与这水榭、这池塘融为了一体。
南宫仆射换了身干净的白衣,衣袂飘飘,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她手里拿着一块糕点,正掰成小块,一点一点扔进池中。那些锦鲤便争抢起来,红的白的金的挤作一团,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她看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让那张总是清冷的脸,添了几分柔和。
洪洗象也换了身干净的道袍,青灰色的料子,寻常式样。
可他坐立不安,一会儿坐在石凳上,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目光时不时往院门的方向飘。
那模样,任谁都看得出他在想什么,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见那位红衣了。
符华坐在茶桌前,正在摆弄一套青瓷茶具。茶壶、茶杯、茶则、茶匙,一一摆在面前。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先用热水烫过茶具,再用茶则取茶,放入壶中,然后提起水壶,缓缓注入热水。
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身上,青衣衬着青瓷,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只有周易,还是那副样子。
他换了身干净的黑衣——依旧是黑色,依旧是那种墨染般深沉的黑色,黑得没有一丝杂色,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衣裳是新的,可穿在他身上,还是那般随意,领口微敞,袖口挽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此刻他屈着一条腿,靠坐在水榭边的柱子上,背靠着柱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壶。
酒壶是青黑色的,壶身已经磨得光滑,看得出用了许多年头。
他望着池中的锦鲤,神情淡淡的,淡淡的像是这池水,不起波澜。偶尔举起酒壶,抿一口,喉结滚动一下,然后又恢复那副懒散的样子。
那姿态,与在武当山上时一模一样。
只是没过多久,王重楼便推辞说累了,起身去休息。
洪洗象也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目光往院门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看向南宫仆射。
他心中想去找那位红衣,嘴上却说想去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南唐无名剑客崖刻——毕竟难得来太安一趟,不看一眼实在可惜。
他说这话时,语气故作平常,可眼神却出卖了他。
南宫仆射起了兴趣,闻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糕点屑,跟着洪洗象走了。
她早就想去近距离见识那崖刻上的真意了,若能参透一二,武道必能更进一层。
两人走过回廊,身影渐渐消失在竹丛后面。
水榭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符华和周易两人。
池中的锦鲤还在等着投食,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渐渐散开了,各自游向池底深处。蜻蜓依旧点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散去,又荡开,像是永无止境。
符华低头摆弄着茶具,动作依旧不紧不慢。青瓷的茶壶,青瓷的茶杯,在她指尖轻轻转动。
她提起茶壶,将茶水注入杯中,茶汤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的绿色,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周易依旧靠坐在柱子上,望着池水,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没有人说话。
可那沉默,并不尴尬。
像是两个习惯了彼此存在的人,不需要用言语填满每一寸空隙。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填满了这水榭,这午后,这光阴。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竹帘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游移。池水偶尔泛起涟漪,那是池底的鱼在游动。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那么恰到好处。
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在这寂静中显得很久——符华忽然开口了。
“许久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语气里,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淀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她分明低着头,没有看他。
周易转过头,看向她。
这是周易第三次见不穿道袍的符华。
前两次都是在南唐。
那时她还小。
这是第三次。
她身着青衣,更加成熟。青丝用那根竹簪束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坐在茶桌前,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轻轻晃动,衬得那张本就出众的脸,愈发温婉。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像是蜻蜓的翅膀。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握着青瓷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周易看了她半晌。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没有那些拐弯抹角的铺垫。他向来不喜欢那些,从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
他开门见山:“符华,如果你不想嫁给曹长卿,我可以帮你推掉这门婚事。”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符华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可若仔细看,便能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周易。
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探寻。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目光像是在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可周易却以为她是不信。
不信他有这个能力。
他坐直了身体,不再是那副懒散靠着的姿态。
这一坐直,整个人的气势便截然不同了。眉宇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迸发而出,像是一柄藏了许久的剑,忽然出鞘。那气势凌厉,却不迫人;深沉,却不压抑。只是让人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漫不经心。
他看着符华,神色认真,语气郑重,一字一顿:
“只要你想,我现在就可以让曹长卿,让你父亲,取消这门婚事!”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符华看着他,愣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她眼中闪过许多东西——惊讶,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暖融融的东西。那东西像是春日的阳光,照在冰雪上,冰雪便化了;又像是炉火,在寒冷的冬夜里,一点一点地温暖着人心。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浅的涟漪。可那笑意里,有太多东西——有惊讶,有感动,有一种说不清的、暖融融的东西。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漫上眼角,让那双清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着茶具,声音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没有不信你。”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信你能帮我取消这场婚事。”
她提起茶壶,往杯中注入热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茶香四溢,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带着淡淡的豆香。
“可是...”
帮我取消这场婚事的理由只是因为我不想?
以朋友的立场帮忙?
这个理由...我不想接受。
她在心中轻声说。
那后半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藏在袅袅的水汽里,藏在垂下的眼帘里,藏在微微抿起的唇角里。
虽然不想接受,但她依然是高兴的。
随后...
“周易,”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件事情,之前我便想问了。只是后来在山上,慢慢忘了,直到今天,又重新想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此刻却带着几分探寻,几分肯定。阳光落在她眼中,像是有光在流动。
“周易,其实你并不是天下第十这么简单吧?”
她顿了顿。
“你真正的身份,是那位吧?”
周易一愣。
他没想到,符华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原本就没想隐瞒。在武当这些年,他从不在她面前刻意掩饰什么。她那么聪明,猜到也是迟早的事。
那些年,他们一起看过日出,一起听过雨声,一起在雪地里走过。
他从不在她面前遮掩自己的深浅,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她不问,他也不会主动说。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没错,我确实是……”
“你就是吕祖吧。”
符华的声音轻轻落下,打断了他。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沾湿了唇瓣,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放下茶杯,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我猜的没错吧”的肯定,整个人像是在说:你看,我多聪明,我就知道是你。
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脸上,那表情,竟有几分少女般的俏皮。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连带着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像是忽然年轻了很多,回到了那个在书铺看店的年纪。
周易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难以出声。
吕祖?
吕祖?!
他看着符华那张写满了“我猜对了”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
我是吕祖?
那洪洗象是谁?
你是傻子吧?!
我腰配刀剑!
你说我是吕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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