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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刀剑之下,众生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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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人闭上了眼睛。

  琴甲知道她闭上了眼睛,因为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种沉浸,那种专注,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境界。

  然后,那人手腕微微一转。

  刀身一道刀光一闪而逝。

  极快,快到没人能看清。

  可琴甲“看见”了。

  他不是用眼睛看见的。他的眼睛早就瞎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心,他的魂,他那与琴相伴一生的道心——

  看见了。

  那道刀光里,有一种气息。

  一种他等了十几年的气息。

  荡!

  一声脆响。

  琴甲膝上的琴,一根琴弦断了。

  那琴弦崩断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那颤音在空气中震荡,久久不散,像是悲鸣,又像是呐喊。

  周围的人惊呼出声。

  “琴弦断了!”

  “怎么回事?”

  “琴甲怎么了?”

  南宫仆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诧异地看向身旁的琴甲。

  却见那位盲眼老人,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手还搭在琴上,指尖被断弦划破,渗出血来。血顺着琴弦流下,滴在琴身上,一滴,两滴,三滴。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颤抖着,颤抖着。

  然后——

  两行清泪,从他紧闭的眼眶中缓缓滑落。

  那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下,流过纵横的皱纹,流过颤抖的嘴角,滴落在地上。

  他就那样流着泪,缓缓转过头,朝向南宫仆射的方向。

  虽然他看不见。

  可他的“目光”,却分明落在了她身上。

  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在穿透她,在看着某个更遥远的存在。

  南宫仆射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的盲眼老人会对着她流泪,不知道为什么他那颤抖的身躯里藏着那样深沉的悲伤。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

  那些叫卖声,那些议论声,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流泪的盲眼老人,和那个茫然无措的白衣少女。

  远处,马车里。

  姜恬正和洪洗象说着什么,忽然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也望了过去。

  “姐姐,那边怎么了?”

  姜泥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皱。

  望着那个白衣少女,望着那个流泪的盲眼老人。

  目光凝重。

  “多少年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多少年了,终于……”

  他终于什么?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朝着南宫仆射的方向摸索。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颤抖,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想要触摸什么遥不可及的存在。

  南宫仆射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只颤抖的手朝自己伸来。

  那手的动作很慢,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是托着十几年的时光,十几年的等待。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老人摸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在摸什么别的东西。

  “你……”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触碰到她。

  他就那样悬着手,颤抖着,开口问道:“你方才那一刀,是从那三个字里悟出来的?”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不禁呼吸一紧。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叫卖声停了,那些议论声停了,那些窃窃私语也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白衣少女身上。

  传承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人人都说那崖刻上有南唐无名剑客留下的传承,人人都说来这里悟道能感应真意,可这世间,还没有一个人真正从那崖刻上领悟出任何武学。

  从来没有。

  那些盘坐数月的人,那些日复一日盯着崖刻发呆的人,那些住在草棚里不肯离开的人——没有一个人成功。

  此刻,竟然有人悟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里,有震惊,有不信,有期待,还有隐隐的嫉妒。

  那可是南唐无名剑客的武学!

  哪怕只是一招半式,必定也可以横行天下!

  南宫仆射沉默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恶意,像无数根针。

  可她没有在意。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盲眼老人,看着他紧闭的眼眶里还在流淌的泪水,看着他颤抖的手和身躯。

  然后,她点了点头。

  随即想起对方看不见,便开口应道:

  “是。”

  一个字。

  很轻,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琴甲又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比方才更加剧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苍老的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也‘看’了无数遍。”

  他顿了顿,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睁开,却终究睁不开。

  “可我只是个弹琴的,不懂刀剑。我只能从那些刻痕里,感觉到一些……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手慢慢放下,落在膝上那张断了弦的琴上。指尖触到琴弦,又触到琴身,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些刻痕里,有风,有雷,有山崩,有海啸。”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有剑光,有刀影,有血,有火……”

  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说:

  “可我听见的,不是这些。”

  南宫仆射的心微微一紧。

  “听见了什么?”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琴甲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风从山壁那边吹过来,带着那三个“恨”字的气息,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然后,琴甲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我听见了……”

  他顿了顿。

  “他的心跳。”

  琴甲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梦呓。

  “这些年,我每日对着这面石壁弹琴。我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那些刻痕里,有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孤独。”

  孤独。

  这两个字落在南宫仆射心上,像两滴冰冷的泪。

  她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南唐无名剑客的传说。说他如何强大,如何无敌,如何一剑灭离阳。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孤独。

  他当然孤独。

  一个人背负着亡国之痛,一个人承受着无能为力的绝望,一个人完成了最暴烈的复仇,然后一个人消失在人海。

  他怎么可能不孤独?

  这样的人,心里必定会有一道墙。

  那墙太高,太厚,太冷,外人别说翻过去,就是靠近,都会被那股寒意冻得发抖。

  而符华妄想走进这样一个孤独的内心。

  那不需多想,必然是极难的。

  被拒绝,也在常理之中。

  那天之后,南宫仆射的大名又一次传遍天下。

  比上一次登临胭脂榜第一,更猛,更迅捷。

  上一次,人们谈论的是她的美貌——“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名号,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打听她是谁家姑娘,有没有许配人家,能不能见上一面。

  可这一次,人们谈论的是她的际遇。

  南唐无名剑客的传承!

  那可是天下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多少人日夜守在崖刻下,一坐就是一年半载,却连一丝真意都没摸到。她倒好,只是去了一趟,随便挥了一刀,就悟出来了?

  消息传开后,整个太安城都轰动了。

  有人说她是天命所归,注定要承袭那位的衣钵。

  有人说她是走了狗屎运,刚好赶上了那位留下的机缘。

  还有人说她跟那位有什么关系——这个猜测一出,立刻被无数人反驳,说那位消失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能有什么关系?

  可不管怎么说,她出名了。

  出大名了。

  相应的,带来的麻烦也更大。

  她现在已经不敢一个人外出了。

  前几天她试着出门,想去街上逛逛。结果刚走出符府大门,就被一群人围住了。有想拜师的,有想结亲的,有想打听传承的,还有纯粹想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她费了好大劲才脱身,回来后头发都散了,衣裳也皱了,狼狈得不行。

  更别提去观摩崖刻了。

  那边现在人更多了——听说她从那悟出传承后,涌去的人翻了几倍。别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是挤进去都费劲。而且只要她一出现,立刻就会被认出来,然后又是一番围追堵截。

  她只能待在符府内。

  这让她郁闷不已。

  天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把那几丛竹子都数了好几遍。偶尔练练刀,可练不了多久就烦了。坐着发呆,发着发着就开始叹气。

  符华没事就来找她解解闷。

  两人坐在水榭里,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符华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让南宫仆射觉得心里舒坦些。

  有时候符华会带些糕点来,说是自己做的。南宫仆射吃着,觉得比外面买的强多了。

  有时候两人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说,看着池中的锦鲤游来游去。那鱼红白相间,在水里悠然自得,偶尔甩尾溅起水花,涟漪一圈圈荡开。

  这样的日子,倒也安静。

  直到临近大婚前,大楚皇帝发来邀请,请结婚男女双方及其亲朋好友,前往城外行宫一聚。

  说是“共叙佳话”,说是“提前热闹热闹”。

  可谁都明白,这只是个由头。

  南宫仆射本不想去。

  她对这种场合没兴趣,更不想被一群人围着问这问那。可大楚皇帝点名要见她——不是请求,是点名。

  旨意上写得明白:“朕闻南宫姑娘天资卓绝,于崖刻领悟真意,甚为欣喜。特请姑娘同往行宫,一叙此事。”

  “一叙此事。”

  南宫仆射看着那四个字,撇了撇嘴。

  无需多想,为的自然是她领悟的那什么传承。

  可问题是——

  关于领悟传承,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天她只是站在崖下,望着那三个“恨”字,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涌动。那感觉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人在她耳边低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然后她沿着那刻痕的走势,挥了一刀。

  就一刀。

  刀光亮起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顺着那股感觉,自然而然地挥了出去。

  然后琴弦就断了。

  然后那盲眼老人就哭了。

  然后她就出名了。

  可你要问她到底悟出了什么,她说不出来。

  那感觉太玄,太轻,像风一样,抓不住。

  她只是单纯地沿着崖刻的痕迹挥刀而已。

  若这也算是领悟传承,那其他人不都是傻子吗?

  沿着痕迹挥刀都不会吗?、

  她想不通。

  可她也知道,这话说出去,没人会信。

  所以她只能叹气。

  “怎么了?”符华问。

  南宫仆射把那张请柬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说:“皇帝要见我。”

  符华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南宫仆射双手抱胸,“肯定要问传承的事。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跟他说?”

  符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南宫仆射看着她,忽然问:“你说,我要是说我只是沿着刻痕挥了一刀,他会信吗?”

  符华放下茶杯,想了想。

  “不会。”

  “那不就结了。”

  南宫仆射往后一靠,仰天长叹。

  “烦死了。”

  她以为这就是最烦的了。

  可她还不知道,更烦的还在后面。

  这次邀见,明面上是询问传承之事。可实际上,还有另一层用意——指婚。

  大楚二皇子,年方十八,与南宫仆射年龄相仿。

  这位二皇子生得倒也算周正,文采武艺都说得过去,在皇室子弟中不算出挑,却也不算差。只是素来眼高于顶,寻常女子入不了他的眼。

  可若是南宫仆射——

  那就不一样了。

  但若她只是胭脂榜第一,哪怕二皇子自己愿意,他也必不可能明媒正娶。

  原因很简单:南宫仆射只是一个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再大的名气,再美的容貌,在皇室眼中也只是“草莽”。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根基,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大楚皇子的正妃?

  地位太低。

  她配不上大楚二皇子。

  这话说出来伤人,可事实就是如此。皇室的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两方势力的结合。一个没有背景的江湖女子,能给皇子带来什么?能给他日后争储带来什么助力?什么都不能。

  所以,哪怕二皇子自己愿意,朝臣们也不会答应,皇帝也不会答应。

  可若是她得了南唐无名剑客的传承——

  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众所周知。

  南唐无名剑客刀剑之下,众生平等。

  管你什么皇室宗亲世家子弟,一律只有生死两道。

  南宫仆射得了他的传承,未必不能重现南唐无名剑客之威。

  这样的身份,比什么世家门阀都硬。

  这样的身份,配一个皇子,绰绰有余。

  所以,皇帝要见她。

  不只是问传承的事。

  更是要看看,这个得了传承的女子,到底值不值得拉拢,值不值得收归皇室。

  如果值得——

  那道指婚的旨意,随时都可以拟好。

  这些事情,南宫仆射还不知道。

  可她隐隐觉得,这次邀见没那么简单。

  “更烦的还在后面呢。”符华轻轻说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南宫仆射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符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池中的锦鲤,目光深远。

  那些鱼红白相间,在水里悠然自得,不知人心险恶,不知世间风波。

  南宫仆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她隐隐觉得,那道行宫的门,一旦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下意识的,察觉到危险的南宫仆射径直起身去找周易,迫切想要待在周易的身边,甚至打算从现在开始一步不停的待在他的身边。

  她向来冰雪聪明。

  深谙有危险找大人的道理。

  符华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咯咯咯的轻笑出声。

  “什么嘛,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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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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