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人闭上了眼睛。
琴甲知道她闭上了眼睛,因为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种沉浸,那种专注,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境界。
然后,那人手腕微微一转。
刀身一道刀光一闪而逝。
极快,快到没人能看清。
可琴甲“看见”了。
他不是用眼睛看见的。他的眼睛早就瞎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心,他的魂,他那与琴相伴一生的道心——
看见了。
那道刀光里,有一种气息。
一种他等了十几年的气息。
荡!
一声脆响。
琴甲膝上的琴,一根琴弦断了。
那琴弦崩断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那颤音在空气中震荡,久久不散,像是悲鸣,又像是呐喊。
周围的人惊呼出声。
“琴弦断了!”
“怎么回事?”
“琴甲怎么了?”
南宫仆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诧异地看向身旁的琴甲。
却见那位盲眼老人,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手还搭在琴上,指尖被断弦划破,渗出血来。血顺着琴弦流下,滴在琴身上,一滴,两滴,三滴。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颤抖着,颤抖着。
然后——
两行清泪,从他紧闭的眼眶中缓缓滑落。
那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下,流过纵横的皱纹,流过颤抖的嘴角,滴落在地上。
他就那样流着泪,缓缓转过头,朝向南宫仆射的方向。
虽然他看不见。
可他的“目光”,却分明落在了她身上。
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在穿透她,在看着某个更遥远的存在。
南宫仆射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的盲眼老人会对着她流泪,不知道为什么他那颤抖的身躯里藏着那样深沉的悲伤。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
那些叫卖声,那些议论声,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流泪的盲眼老人,和那个茫然无措的白衣少女。
远处,马车里。
姜恬正和洪洗象说着什么,忽然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也望了过去。
“姐姐,那边怎么了?”
姜泥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皱。
望着那个白衣少女,望着那个流泪的盲眼老人。
目光凝重。
“多少年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多少年了,终于……”
他终于什么?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朝着南宫仆射的方向摸索。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颤抖,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想要触摸什么遥不可及的存在。
南宫仆射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只颤抖的手朝自己伸来。
那手的动作很慢,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是托着十几年的时光,十几年的等待。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老人摸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在摸什么别的东西。
“你……”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触碰到她。
他就那样悬着手,颤抖着,开口问道:“你方才那一刀,是从那三个字里悟出来的?”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不禁呼吸一紧。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叫卖声停了,那些议论声停了,那些窃窃私语也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白衣少女身上。
传承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人人都说那崖刻上有南唐无名剑客留下的传承,人人都说来这里悟道能感应真意,可这世间,还没有一个人真正从那崖刻上领悟出任何武学。
从来没有。
那些盘坐数月的人,那些日复一日盯着崖刻发呆的人,那些住在草棚里不肯离开的人——没有一个人成功。
此刻,竟然有人悟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里,有震惊,有不信,有期待,还有隐隐的嫉妒。
那可是南唐无名剑客的武学!
哪怕只是一招半式,必定也可以横行天下!
南宫仆射沉默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恶意,像无数根针。
可她没有在意。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盲眼老人,看着他紧闭的眼眶里还在流淌的泪水,看着他颤抖的手和身躯。
然后,她点了点头。
随即想起对方看不见,便开口应道:
“是。”
一个字。
很轻,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琴甲又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比方才更加剧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苍老的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也‘看’了无数遍。”
他顿了顿,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睁开,却终究睁不开。
“可我只是个弹琴的,不懂刀剑。我只能从那些刻痕里,感觉到一些……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手慢慢放下,落在膝上那张断了弦的琴上。指尖触到琴弦,又触到琴身,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些刻痕里,有风,有雷,有山崩,有海啸。”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有剑光,有刀影,有血,有火……”
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说:
“可我听见的,不是这些。”
南宫仆射的心微微一紧。
“听见了什么?”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琴甲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风从山壁那边吹过来,带着那三个“恨”字的气息,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然后,琴甲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我听见了……”
他顿了顿。
“他的心跳。”
琴甲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梦呓。
“这些年,我每日对着这面石壁弹琴。我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那些刻痕里,有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孤独。”
孤独。
这两个字落在南宫仆射心上,像两滴冰冷的泪。
她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南唐无名剑客的传说。说他如何强大,如何无敌,如何一剑灭离阳。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孤独。
他当然孤独。
一个人背负着亡国之痛,一个人承受着无能为力的绝望,一个人完成了最暴烈的复仇,然后一个人消失在人海。
他怎么可能不孤独?
这样的人,心里必定会有一道墙。
那墙太高,太厚,太冷,外人别说翻过去,就是靠近,都会被那股寒意冻得发抖。
而符华妄想走进这样一个孤独的内心。
那不需多想,必然是极难的。
被拒绝,也在常理之中。
那天之后,南宫仆射的大名又一次传遍天下。
比上一次登临胭脂榜第一,更猛,更迅捷。
上一次,人们谈论的是她的美貌——“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名号,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打听她是谁家姑娘,有没有许配人家,能不能见上一面。
可这一次,人们谈论的是她的际遇。
南唐无名剑客的传承!
那可是天下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多少人日夜守在崖刻下,一坐就是一年半载,却连一丝真意都没摸到。她倒好,只是去了一趟,随便挥了一刀,就悟出来了?
消息传开后,整个太安城都轰动了。
有人说她是天命所归,注定要承袭那位的衣钵。
有人说她是走了狗屎运,刚好赶上了那位留下的机缘。
还有人说她跟那位有什么关系——这个猜测一出,立刻被无数人反驳,说那位消失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能有什么关系?
可不管怎么说,她出名了。
出大名了。
相应的,带来的麻烦也更大。
她现在已经不敢一个人外出了。
前几天她试着出门,想去街上逛逛。结果刚走出符府大门,就被一群人围住了。有想拜师的,有想结亲的,有想打听传承的,还有纯粹想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她费了好大劲才脱身,回来后头发都散了,衣裳也皱了,狼狈得不行。
更别提去观摩崖刻了。
那边现在人更多了——听说她从那悟出传承后,涌去的人翻了几倍。别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是挤进去都费劲。而且只要她一出现,立刻就会被认出来,然后又是一番围追堵截。
她只能待在符府内。
这让她郁闷不已。
天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把那几丛竹子都数了好几遍。偶尔练练刀,可练不了多久就烦了。坐着发呆,发着发着就开始叹气。
符华没事就来找她解解闷。
两人坐在水榭里,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符华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让南宫仆射觉得心里舒坦些。
有时候符华会带些糕点来,说是自己做的。南宫仆射吃着,觉得比外面买的强多了。
有时候两人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说,看着池中的锦鲤游来游去。那鱼红白相间,在水里悠然自得,偶尔甩尾溅起水花,涟漪一圈圈荡开。
这样的日子,倒也安静。
直到临近大婚前,大楚皇帝发来邀请,请结婚男女双方及其亲朋好友,前往城外行宫一聚。
说是“共叙佳话”,说是“提前热闹热闹”。
可谁都明白,这只是个由头。
南宫仆射本不想去。
她对这种场合没兴趣,更不想被一群人围着问这问那。可大楚皇帝点名要见她——不是请求,是点名。
旨意上写得明白:“朕闻南宫姑娘天资卓绝,于崖刻领悟真意,甚为欣喜。特请姑娘同往行宫,一叙此事。”
“一叙此事。”
南宫仆射看着那四个字,撇了撇嘴。
无需多想,为的自然是她领悟的那什么传承。
可问题是——
关于领悟传承,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天她只是站在崖下,望着那三个“恨”字,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涌动。那感觉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人在她耳边低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然后她沿着那刻痕的走势,挥了一刀。
就一刀。
刀光亮起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顺着那股感觉,自然而然地挥了出去。
然后琴弦就断了。
然后那盲眼老人就哭了。
然后她就出名了。
可你要问她到底悟出了什么,她说不出来。
那感觉太玄,太轻,像风一样,抓不住。
她只是单纯地沿着崖刻的痕迹挥刀而已。
若这也算是领悟传承,那其他人不都是傻子吗?
沿着痕迹挥刀都不会吗?、
她想不通。
可她也知道,这话说出去,没人会信。
所以她只能叹气。
“怎么了?”符华问。
南宫仆射把那张请柬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说:“皇帝要见我。”
符华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南宫仆射双手抱胸,“肯定要问传承的事。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跟他说?”
符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南宫仆射看着她,忽然问:“你说,我要是说我只是沿着刻痕挥了一刀,他会信吗?”
符华放下茶杯,想了想。
“不会。”
“那不就结了。”
南宫仆射往后一靠,仰天长叹。
“烦死了。”
她以为这就是最烦的了。
可她还不知道,更烦的还在后面。
这次邀见,明面上是询问传承之事。可实际上,还有另一层用意——指婚。
大楚二皇子,年方十八,与南宫仆射年龄相仿。
这位二皇子生得倒也算周正,文采武艺都说得过去,在皇室子弟中不算出挑,却也不算差。只是素来眼高于顶,寻常女子入不了他的眼。
可若是南宫仆射——
那就不一样了。
但若她只是胭脂榜第一,哪怕二皇子自己愿意,他也必不可能明媒正娶。
原因很简单:南宫仆射只是一个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再大的名气,再美的容貌,在皇室眼中也只是“草莽”。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根基,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大楚皇子的正妃?
地位太低。
她配不上大楚二皇子。
这话说出来伤人,可事实就是如此。皇室的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两方势力的结合。一个没有背景的江湖女子,能给皇子带来什么?能给他日后争储带来什么助力?什么都不能。
所以,哪怕二皇子自己愿意,朝臣们也不会答应,皇帝也不会答应。
可若是她得了南唐无名剑客的传承——
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众所周知。
南唐无名剑客刀剑之下,众生平等。
管你什么皇室宗亲世家子弟,一律只有生死两道。
南宫仆射得了他的传承,未必不能重现南唐无名剑客之威。
这样的身份,比什么世家门阀都硬。
这样的身份,配一个皇子,绰绰有余。
所以,皇帝要见她。
不只是问传承的事。
更是要看看,这个得了传承的女子,到底值不值得拉拢,值不值得收归皇室。
如果值得——
那道指婚的旨意,随时都可以拟好。
这些事情,南宫仆射还不知道。
可她隐隐觉得,这次邀见没那么简单。
“更烦的还在后面呢。”符华轻轻说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南宫仆射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符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池中的锦鲤,目光深远。
那些鱼红白相间,在水里悠然自得,不知人心险恶,不知世间风波。
南宫仆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她隐隐觉得,那道行宫的门,一旦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下意识的,察觉到危险的南宫仆射径直起身去找周易,迫切想要待在周易的身边,甚至打算从现在开始一步不停的待在他的身边。
她向来冰雪聪明。
深谙有危险找大人的道理。
符华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咯咯咯的轻笑出声。
“什么嘛,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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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