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小院依山傍崖,视野开阔,暮色云海别有一番韵味;或许是那常年不散的淡淡丹香,能助人宁神开胃;又或许,仅仅是聚在此处的人,让这简单的餐饭有了别处难寻的氛围。
数年下来,这已成了武当山上不成文的惯例。
每到饭点,符华那飘着淡淡丹香的小院,总会准时“刷新”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周易、小东西南宫仆射、洪洗象,连带掌门王重楼也常常不请自来,美其名曰“关心师妹伙食”,实则是觉得这里吃饭格外有烟火气,比紫霄宫的清斋更有滋味。
院子中央,那方厚重的石桌已然被磨得温润。今日的饭菜由膳房弟子准时送来,四菜一汤,虽非珍馐,却也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符华端坐主位,正对院门,执箸用餐的姿态一如既往的端庄优雅,夹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修养与一种道家女冠特有的清静从容,堪称赏心悦目。
王重楼与洪洗象师徒二人坐在她左手边,一个掌门风范,一个道童规矩,吃饭中规中矩,食不言寝不语似的。
周易独占符华右手边。
而小东西则大咧咧坐在符华正对面。
这一大一小,一者玄黑衣袍,一者偏爱素白,此刻的坐姿却如出一辙,活脱脱两个山大王。
两人各自占据一条长凳,侧着身子,一条腿毫不客气地踩在凳面上,单手端着碗,扒饭夹菜,动作豪迈爽利,与旁边三位的画风截然不同。
该说不说,小东西这身做派,确实是被周易一手“带歪”的。
当年在北莽艰难求生时养成的习惯,加上跟在周易身边后有意无意的模仿,南宫家幼时学的那点子闺秀礼仪,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平日里大块吃肉,仰头灌酒,比许多江湖汉子还要洒脱。
眼前这踩凳吃饭的架势,符华就不止一次对周易表达过“不满”,甚至亲自纠正过小东西,奈何这小丫头左耳进右耳出,我行我素。
她向来只听周易的,可偏偏周易……来了武当这些年,似乎也从没管过她这些小节。
然而今日,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或许真是岁月悄然改变了心性,让周易平白生出了几分类似“老父亲”般的责任感与说教欲。
又或许,是小东西真的长大了,身形抽长,容颜绝世,小时候学着他这般粗豪姿态,尚可赞一句“天真可爱”,如今一个风华正茂的绝色少女这般坐法,确是有些……令人不忍直视了。
不过,在开口管教“女儿”之前,周易倒还知道“以身作则”的道理。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踩在凳上的那只脚放了下来,端正坐好。
随后,才屈指轻轻一弹,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劲隔空飞出,精准地击在小东西踩凳的脚踝侧面。
“哎哟!”小东西正扒饭扒得欢,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一歪,手中碗筷差点脱手飞出。
她急忙稳住身形,扭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解与嗔怪,看向罪魁祸首:“你干嘛呀?”
周易慢条斯理地将口中食物咀嚼咽下,这才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摆出一副难得的正经模样,清了清嗓子,对着小东西谆谆教诲道:
“吃饭也没个正形。姑娘家,以后不许再把脚踩在凳子上了。你看看人家符华,女孩子吃饭该是什么样子?”
小东西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对面的符华。
符华也被周易这突如其来的“管教”弄得一愣,筷尖悬在半空,一双妙目眨了眨,同样不明所以地回望周易,眼神里写满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东西又转回头盯着周易,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发什么疯?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了?而且你自己刚才不也这样?!
周易仿佛能读懂她眼中的诘问,面不改色,继续端着架子道:“我是男子,男子和女子能一样吗?总之,以后不许学我这副样子。”
他说完,自觉已经完成了一番“为人长辈”的教导义务,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神色,顺手拎起桌角那壶温着的酒,起身施施然离开了小院,留给众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饭桌上四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