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武当山顶的寒气比山下更重几分。
李雁回未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当日下午便带着随从默默离开了武当山。
而周易与小东西则留宿下来,被安排在与符华相邻的一处清净小院。
院子不大,但坐落于山峰高处,推窗便可眺望连绵的雪岭云海,视野极佳。
隔壁便是符华的居所,她素日里痴迷丹道,此时院内丹炉未熄,淡淡的药香随着夜风飘散过来,融入了清冷的空气里。
是夜,万籁俱寂。
周易与洪洗象避开旁人,来到了山顶一处僻静的崖边。
此处远离殿阁,唯有孤松顽石,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眼前是月光下泛着冷冽银辉的皑皑群山。
周易依旧那身玄衣,腰间挎着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刀,手中拎着一个酒壶。
他随意靠坐在一株老松横出的粗壮枝干上,目光投向远处沉寂的雪峰,独自仰头饮下一口酒。
冰凉的酒液入喉,似乎驱不散眼底更深的沉寂。
洪洗象则倒骑在他那头通灵的青牛背上,两只小手拢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青牛衬托下,显出几分超然物外的稚拙与神秘。
“我该叫你吕洞玄,还是齐玄祯,亦或者……洪洗象?”周易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的月色。
洪洗象沉默了片刻,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轻声答道,声音在山崖间显得空灵:“此身是吕祖,是齐玄祯,亦是洪洗象。名相之别,不过烟云。”
“若是将一个人的全部记忆、情感、经历,强行灌注到一个空白如纸的婴儿体内,”周易晃了晃酒壶,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那么,这个拥有了他人一切的婴儿,还能算作是原来那个人吗?”
“自然不算。”洪洗象答得很快,很肯定,“皮囊可承,记忆可载,然我之所以为我,非尽然在此。”
“那么,若有灵魂,却无前世今生的半点记忆,干干净净,宛如初生,”周易转过头,目光如这夜里的寒星,看向牛背上的小小道童,“这个灵魂,还算不算是她?”
洪洗象迎着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月光:“算。每个人的灵魂本源,皆是独一无二的印记,纵使轮回洗去浮尘,那一点真灵不昧,便是我之所在。故有前世今生,乃至未来之因果牵连。”
“也就是说,每个人的灵魂,必然有其来处,有其前世?”周易追问,语速稍快,“那我问你,灵魂最初……是如何诞生的?”
“自然是随生命降世而……”洪洗象脱口而出,随即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瞬间意识到了这个推论中致命的漏洞——如果灵魂可以不断转世轮回,那么必然存在一个最初的起点,即所谓“第一世”。
果然,周易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如同敲击在洪洗象的道心上:“那第一世呢?灵魂又从何而来?是神明创造?还是在天地的某一瞬间,于某种懵懂的生命体内……突然迸发而出?”
“这……”洪洗象,或者说他意识深处那属于吕祖、齐玄祯的浩瀚见闻,在这一问面前竟感到了空白。
这触及了生命与存在最本源的问题,超越了寻常轮回的范畴。
“贫道……不知。”
“那么,一个被轮回洗刷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熟悉痕迹都不剩的灵魂,”周易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洪洗象,更是在质问这无常的天道,“还是她吗?”
洪洗象轻轻叹息,他知道周易所指是十年前于南唐罹难的那个女孩,他的妹妹。
他劝道:“贫道个人的答案,于阁下而言并无意义。此问答案,全在阁下心中如何认定。贫道只知,那女孩的真灵已安然转世,托生于江南原南唐旧地的一户殷实人家,父母慈爱,衣食无忧。阁下……何不亲自去看一眼?”
“你又怎知,我没有去看过。”周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远山,语气听不出波澜。
洪洗象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垂首道:“是贫道失言了。既已看过,那答案……阁下心中自然已明了。贫道只能说,逝水难回,人终究无法回到过去。路,只能向前走。”
“说得倒豁达,”周易嗤笑一声,带着冷意,“可你这些年,不断转世重生,又真的是在向前看吗?若是我现在立刻下山,直奔北凉,去杀了徐脂虎呢?”
洪洗象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徐脂虎?是谁?若她与阁下有仇怨,阁下自去便是。这天下,想来也无人能拦得住阁下。”
“你在与我说笑?”周易皱眉,侧目看他。
“说什么笑?”洪洗象更加不解,小小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我要杀徐脂虎,徐骁的大女儿,你心心念念、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那个红衣。”周易说得更明确,目光紧盯着洪洗象。
“呃……”洪洗象总算听明白了,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阁下误会了,贫道心中所系的那位红衣,并非徐脂虎。而且,据贫道所知……”
他抬起小手,指尖微微掐算,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追忆,“徐骁确曾有过一位长女,但早在八年前,便已不在人世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缓地叙述:“西楚鼎定天下之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昔日的大楚都城,徐骁的那位长女,被当街……以战马拖行致死,死状……甚为凄惨。”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易靠在树干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握着酒壶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足足过了数息,他才像是消化了这个信息,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诞的冰冷:“女儿被人当街用战马拖死……徐骁,这么废物吗?”
洪洗象轻轻摇头,月色在他清澈的眼中流淌:“世人皆道人屠徐骁,马踏六国,为离阳打下了煌煌一统的基业。但若非倚仗离阳六世积累的雄厚国力,便是十个徐骁,也未必能灭得六国。论为将为帅之才,放眼天下,他尚且排不进前三。”
他的话语将一段被尘封的、与周易所知似乎略有不同的历史脉络勾勒出来:
“离阳皇室与太安城被阁下……抹去之后,北莽趁势介入中原。徐骁后院起火,根基之地大陵城被破,他不得不放弃即将完成的合围、彻底剿灭西楚的战略,仓促挥军北上以图稳固后方。西楚便趁此良机,喘息复起,最终入主了天下。”
“后来,西楚与北莽做了一笔交易,以对方无法拒绝的代价,换取了当时被困在大陵城内的、徐骁的众多亲眷家小。”洪洗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历史的残酷,“这些人……无一例外,皆被于闹市街头,以战马拖死。”
“围观众人拍手叫好,也算是天道有轮回,善恶终有报。”
周易不置可否,默默饮酒。
崖边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那弥漫在寒夜中、比酒更冷冽的无言。
时光在武当山的晨钟暮鼓与云卷云舒间,悄然流转。
自那夜崖边谈话后,无处可去的周易便留在了武当。
洪洗象对此虽偶有欲言又止,终究未曾多言。
反倒是掌门王重楼,简直喜出望外,每日眉眼舒展,笑意几乎不曾断过。
有这尊深不可测的大神坐镇山中,时日一久,总能结下几分香火情谊。若能得其稍加点拨,武当门下弟子何愁不能精进?武当道统何愁不能大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