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西说话,有时候就是这般没轻没重,带着孩童特有的直接与懵懂,全然不知某些话语,落在某些人耳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周易没有接她关于“保护家人”的话茬,只是突然伸出手,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力道,重重地揉在小东西的头顶,将她早上好不容易才梳理整齐的发髻揉得一团糟,几缕碎发调皮地翘起,贴在额前颊边。
“你干嘛呀!”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与憧憬情绪里、眼眶红红的小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随即抬起小脸,气鼓鼓地朝着周易拍打他的手臂,像只被惹急了要挠人的小猫。
两人便在这略显幼稚的互动中,暂时驱散了方才的沉重,继续一路南下。
至于小东西信誓旦旦说要习武的事情,周易并未真的放在心上。
只是传授给她一段运炁呼吸法,为了让她在长途跋涉中增强些体魄,不易染上风寒病痛。
小东西却如获至宝。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周易是那般深不可测的厉害人物,他亲口传授的法门,定然非同凡响!
她将这段呼吸法看得极重,每日清晨傍晚,只要马车停下休息,便会寻个安静角落,一本正经地盘膝坐下,按照口诀调整呼吸,幻想着一缕缕“真气”在体内流转,自己正朝着想象中的江湖女侠、绝世高手一步步迈进。
直到有一天,马车途经一个略显破败的集镇。
路边,一个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落魄江湖人,正守着个小地摊,上面零零散摆着些破旧书册、生了锈的铁器,还有几块看不出名堂的矿石。
小东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跳下马车,蹲在地摊前,拿起一本封面模糊的线装书翻看。
问清价钱后,她更是震惊——这一堆所谓的“武功秘籍”、“祖传宝典”,加在一起,摊主竟然只索价一两银子!
小东西只觉得便宜的不可思议,几乎没有犹豫,便掏出一粒小小的碎银,买下了摊子上所有的旧书,颇有几分豪气。
而其中,便有一本纸张发黄、薄薄十几页的小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养气经》三个字,售价仅八十文钱。
回到马车上,小东西兴致勃勃地翻看起自己的战利品。
只是当她随手翻开那本《养气经》,按照上面的图形和口诀默默比划、尝试呼吸时,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这气息运转的路径,这呼吸吐纳的节奏,怎么越看越熟悉?
她猛地放下《养气经》,闭上眼睛,默默运转起周易传授她的那段呼吸法。
然后,再睁开眼睛,对照《养气经》。
不能说一模一样……
简直……全、无、二、致!
小东西愣住了。
她以为那么厉害的周易(在她眼中,一掌能把人头拍胸膛里),传给自己的,是什么不传之秘、绝世神功,为此她还暗暗窃喜、勤练不辍。
没想到,竟然只是这种在路边摊上八十文钱就能买到一本、可能印了无数份的“大路货色”?!
一股被欺骗、被敷衍的委屈和怒火,“腾”地从小家伙心底冒了出来。
在她拿着那本《养气经》,气冲冲地质问周易之前,她还特意又跑回去问了那个摆摊的落魄江湖人。
对方打着哈欠,用见怪不怪的语气告诉她:“《养气经》?”
“哦,那就是给刚入门、或者身子骨弱的娃娃们打打基础的玩意儿,最多强身健体。”
“想靠这个练成高手?嘿,姑娘,那得是万中无一的理论上的奇才,还得是从小练起,或许、可能、大概……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摸到武者九品的门槛吧。”
九品...那可是最低下的武者,还只是理论上能够成就。
小东西想习武,想变强,想报仇。
可周易,就拿这个糊弄自己?!
她拿着《养气经》冲到周易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又是失望又是气愤,将那本破旧的小册子几乎举到了周易鼻子底下。
然而面对质问,周易的反应却平淡得出奇。
他看了一眼那本《养气经》,点了点头,语气如常:“嗯,他说的没错。”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只会这个,自然只能教你这个。”
这话在小东西听来,简直是天底下最敷衍、最可笑的谎言!
一个能随手拍碎别人兵器、轻描淡写将别人头拍进胸膛的武者,怎么可能会只练这种地摊货?
要知道那个穷到没钱吃酒,沦落到摆地摊的江湖人,都不练这个!
这分明就是不想认真教她,拿话搪塞她!
气恼、委屈、不被重视的失落……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小家伙胸膛里冲撞。
她狠狠瞪了周易一眼,用力将那本薄薄的《养气经》朝着车厢外猛地摔了出去!
书页在空中哗啦散开一瞬,又合拢,划过一个弧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砸在路边一堵斑驳的土坯墙根下,扬起一小撮尘土。
书册落地的地方,正好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小乞丐。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瘦小的身子猛地一缩,脏兮兮的手下意识抱紧了怀里半个发硬的馍馍。
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那本落在脚边的旧书,然后看车轴,在察觉到马车上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随即迅速移开,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
直到那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镇口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小乞丐才又慢慢抬起头,左右张望了一下。
见无人注意,他伸出黑乎乎、指甲缝里嵌满泥垢的小手,极其迅速地将那本《养气经》捡起,看也没看,便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夹袄最里层,紧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胸口藏好。
马车依旧辘辘前行,只是车厢里,气氛明显不同了。
小东西钻回车厢最里面,用那条毯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一团,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顶,背对着外面,无声地散发着“我很生气,别理我”的气息。
接下来的一整天,无论周易是递水还是递干粮,她都紧抿着嘴,扭开头,一句话也不说,用实际行动表达着自己的抗议与不满。
直到饿得实在受不了,肚子里咕咕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东西才趁着周易晚上看似闭目假寐的时候,偷偷从毯子里钻出来,蹑手蹑脚地摸到存放干粮的角落,抓起些冷硬的饼子或肉干,小口小口地、飞快地啃着,像只偷食的小老鼠,一边吃还一边紧张地瞟着周易的方向。
两人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以沉默和偶尔孩子气对抗为主的气氛中,继续南下。
这一路上,不长眼的江湖中人和自命风流的公子哥着实不少。
南宫仆射虽年幼,但那惊人的美貌雏形已然遮掩不住,如同暗夜中的明珠,吸引着无数贪婪或淫邪的目光。
只是,这些麻烦往往还未真正开始,便已结束。
无论来的是凶神恶煞的劫匪,还是前呼后拥的纨绔,抑或是自恃武功高强的所谓“侠客”,在周易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
他甚少言语,出手更是轻描淡写,或弹指,或拂袖,有时甚至只是淡淡一瞥,那些寻衅者便非死即伤,狼狈溃逃。
过程快得往往让躲在马车里的小东西都来不及看清。
然而,周易表现得越是从容,越是深不可测,小东西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和不开心,反而越是滋长。
她渐渐意识到,想让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又厉害得不像话的男人主动传授她真正的武功,恐怕是痴心妄想。
小脑瓜子转了几转,她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那些“送上门”的江湖人和公子哥身上。
也不知是从哪听来的,还是无师自通,她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摸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