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周易解决了麻烦,留下尸体或伤者,小东西便会在确认安全后,强忍着翻腾的恶心和本能的恐惧,白着小脸,咬着嘴唇,壮着胆子凑过去。
她屏住呼吸,伸出微微发抖的小手,在那些尚有余温或已冰冷僵硬的尸体胸膛、腰际、袖袋里仔细摸索。
自然不是每个人都傻到把珍贵秘籍随身携带,多数时候只能找到些散碎银两、无关紧要的信件或寻常伤药。
但架不住“业务”频率高,久而久之,还真让她从几个看似有些来历的倒霉蛋身上,翻出了几本纸质各异的武功秘籍,虽然大多粗浅,甚至可能有谬误。
其中,便有一位刚刚花费重金、从黑市淘换来半卷秘籍的一品金刚境高手。
那秘籍据传是源自早已覆灭、但在历史上曾颇负盛名的“九斗米教”的《黄庭丹经》残卷。
此人正志得意满,准备觅地潜修,希冀更上一层楼,却偏偏在此地见色起意,撞上了铁板。
秘籍还没焐热,人便已成了路边枯骨,倒是白白便宜了咬牙摸尸的小东西。
小东西在南宫世家虽未正式习武,但世家底蕴深厚,她耳濡目染,加之母亲有意无意让她接触各类杂学,于经脉穴位、气机运转等基础理论乃至一些偏门知识,并非全然无知。
此刻得了这半卷《黄庭丹经》,竟无师自通,靠着那点底子和一股子执拗劲,对照秘籍上的图形注解,自己磕磕绊绊地尝试运转气息,摸索着修炼起来。
这丹经功法果然不凡!
甫一尝试,她便感受到了与之前修炼那《养气经》天壤之别。
若说《养气经》的行气速度如同老牛拉破车,缓慢迟滞,那这《黄庭丹经》残卷引导的真气,便似溪流奔涌,畅快了许多,效率高了何止数倍?
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加之小东西本身天资悟性确实出众,乃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再加之亿点点其它的原因,修炼起这《黄庭丹经》残卷来,竟是格外的顺遂,几乎没有什么滞碍。
于是,她的真气修为开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攀升,如同坐上了火箭。
一个月,气息稳固,正式踏入武者九品门槛。
随后,势如破竹,八品,七品……
大半年光阴在车轮与马蹄声中流逝,当她体内真气愈发精纯凝练,运转周天自如,隐隐已能破开五层制式铁甲时,其修为赫然已臻五品之境!
按照这天下通行的武夫九品制,破甲层数大体对应品级。
能破五甲,便是实打实的五品实力。
放在此时的江湖中,小东西南宫仆射,已然算得上是一位登堂入室、不容小觑的好手了。
这份成就,若传扬出去,足以让许多苦练十数年的所谓“英才”汗颜。
只是,修炼之道,越往上行,越是艰难。
到了五品这个关口,所需的积累、感悟乃至机缘,都远非之前可比。
小东西修为突破的速度,也自然而然地缓慢了下来,进入了水磨功夫的积累阶段。
而北莽疆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半年的跋涉,两人一车,早已走出了北莽的核心地带,来到了南方边境。
初冬的北凉,寒意已然刺骨,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无孔不入地侵袭着这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
荒原之上,衰草连天,尽是一片了无生气的枯黄,在凛冽如刀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山如黛,轮廓在灰霾中显得格外僵硬冷峻,仿佛亘古不变的铁青色巨人,沉默地俯瞰着这片苦寒之地。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云层低垂,沉甸甸地仿佛触手可及,将仅存的天光也滤得黯淡昏沉。
官道上的尘土早已被冻得硬实,马车驶过,留下清晰而冷硬的轮辙痕迹,碾碎些许冰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空气干燥而冷冽,吸入肺腑,带着一股铁锈与荒土混合的独特寒意,直透骨髓。
细密的飞雪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一片,为这荒原更添几分肃杀与寂寥。
周易依旧半躺在车辕之上,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姿态闲散。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密的雪粒,如砂砾般抽打着周遭的一切,枯草低伏,天地间一片萧瑟呜咽。
他却仍是一身单薄的黑衣,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却不见丝毫瑟缩之态,仿佛这足以冻裂金石的风雪寒意,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背景。
身旁的小东西,如今的南宫仆射,则已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
她给自己精心置办了一身既利落又好看的“大侠”套装。
剪裁合体的白色劲装紧贴着她动人的身形,银线绣成的简洁云纹在雪光映照下偶有流光,腰间束着玄色宽带,勾勒出柔韧的腰线。
左侧悬着一柄造型古朴、鞘身修长的细刀,刀柄缠着密实的深色绳革。
她将一头乌黑长发尽数高高束起,扎成利落的马尾,以一根缀着玄色流苏的发带紧紧系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的眉眼。
小脸上大半稚气已褪,刻意抿起的唇角与沉静的眼神,为她平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高冷与英气,容颜精致绝伦,在这荒芜雪景中,美得惊心动魄。
与半年前那个蜷缩在马车角落、只敢怯生生拽着周易衣角的小女孩,早已判若两人。
风雪迷眼,天地苍茫。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一者沉静如亘古磐石,一者初绽如雪中寒梅,默然并坐于那辆缓慢却坚定前行的马车之上,朝着风雪深处、铅云低压下轮廓模糊的大陵城驶去。
突然,身后被风雪掩映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原的寂静。
声音沉闷有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随即,十数骑精锐骑兵如同破开雪幕的利箭,自后方疾驰而来。
这些骑士皆着轻甲,外罩御寒皮袍,马术精湛,即使在湿滑的雪地上也保持着严整的队形,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尤为魁梧,披着深色大氅,看不清面目,一马当先。
双方在官道上擦肩而过。
骑兵队伍速度极快,马蹄溅起混合着冰雪的泥浆,眼看便要超越这辆不起眼的马车,直奔前方大陵城而去。
然而,就在奔出约莫二三十丈距离后,那为首的魁梧骑士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骑兵也纷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
只见那首领在马上略一回头,风雪中目光似乎扫过了马车,尤其是车辕上那对比鲜明的一黑一白。
紧接着,这队骑兵竟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朝着马车折返回来!
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有节奏的“嘚嘚”声,在这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小东西的背脊瞬间绷直了,她抿紧嘴唇,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左侧腰间的刀柄之上,指节微微用力。
风雪依旧,十数骑精锐缓缓逼近,在马车前数丈处再次停下。
马鼻喷出的白气混入风雪,为首骑士深色大氅的兜帽下,目光如电,落在了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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