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垂下衣袖,任由那只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
南宫仆射终究是头一回离了仆从护卫,独自置身于这全然陌生的市井之地,心底不免发虚,指尖攥得微微发白,整个小小身子几乎贴在他腿侧,跟着他一道迈过了客栈那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木门槛。
龙门客栈内里倒比门外看着要宽敞些,只是陈设简单,粗木的桌凳被经年累月的使用磨出一层油润的光亮。
空气中浮动着饭菜油腻、劣质酒水酸涩以及旅人汗渍混杂的气味,算不得好闻,却扑面而来一股鲜活的、闹哄哄的市井生气。
正值晌午前,大堂里散坐着几桌客人。
有风尘仆仆、打着算盘低声对账的行商,也有腰佩刀剑、目光精悍的江湖客。
周易与南宫仆射这一大一小、气质迥异的组合甫一进门,便引来了或明或暗的打量。
那些目光掠过周易沉静如渊、微湿的衣袍,又落在他身边那衣衫虽狼狈、却眉眼精致如画的小女孩身上,带着好奇、猜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周易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觉,目光只在大堂内一扫,见靠窗处尚有空位。
店小二得了那粒金瓜子,殷勤劲儿简直要从骨头缝里溢出来,几乎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点头哈腰地将两人引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尽头,“吱呀”一声推开一扇房门,侧身让开,脸上堆满笑:
“客官您瞧,这就是咱店里顶好的上房了!清净,敞亮,保管您住得舒坦!您二位先歇歇脚,热水、吃食,还有给小娘子备的干净衣裳,小的这就去催,立马就来!”
“吃的,摆在下面靠窗那张桌子。”周易开口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得嘞!您放心!”
房间内倒也还算整洁,一张结实的木床,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临街有窗,午后的光线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陈设简单,但足够落脚。
周易扫视一圈,便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支摘窗。
他没有坐下,只是静立在那里,目光投向楼下略显冷清的街道,更远处是雾气尚未散尽的朦胧山影,沉默如山岩。
南宫仆射则有些无措地站在屋子中央,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脏污的衣角,目光带着不安,悄悄打量着这个暂时属于他们的、弥漫着陌生气息的狭小空间。
她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的雪白衣裙早已沾满泥点草屑,头发也散乱地贴在颊边颈侧,确实狼狈不堪。
店小二手脚麻利,不多时便领着人将东西一一送来。
两个伙计抬进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硕大浴桶,安置在屏风之后。
接着捧来两套崭新的女孩衣物,虽是寻常棉布,却浆洗得干净柔软,叠放整齐。
最后,小二亲自将一壶酒轻轻放在周易手边的窗台上,赔着万分小心的笑脸:“客官,您要的酒,咱店自酿的‘烧刀子’,味儿冲,劲儿足!您慢用。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扯嗓子唤小的一声就成!”
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的嘈杂。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余屏风后热水散发的氤氲蒸汽,无声地弥漫着。
“去洗干净,换身衣服。然后下楼吃东西。”周易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听不出情绪。
他拿起窗台上那壶酒,关上窗户,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留下咔哒一声轻响。
独自下得楼来,先前指定的靠窗位置已然收拾出来,桌上摆了几样简单的下酒菜:
一碟盐炒花生,一盘切得薄厚的酱牛肉。
周易在窗边坐下,将那壶“烧刀子”放在手边。
他并未立刻动筷,只是拔开木塞,就着壶嘴饮了一口。
烈酒入喉,灼烧感一路蔓延,他的目光却依旧沉静,望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车马,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午的光线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寂寥的影子。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大堂内的人又换了一茬,南宫仆射洗漱完毕,重新下楼来。
她换上了一身店小二备好的素白棉布衣裙,款式简单,毫无纹饰,却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
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根同色布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脸颊,尚带着沐浴后的潮润气息。
年仅十二,却已显露出将来倾国倾城的雏形,即便是这般朴素的打扮,也掩不住那份惊人的灵秀与美丽。
在这个时代,这般年纪的女孩,确已到了可谈婚论嫁的时候。
南宫仆射甫一下楼,原本喧闹的大堂竟似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键,嘈杂的人声瞬间低了下去。
几桌客人的交谈变成了窃窃私语,目光或直白或隐蔽地投向楼梯口那抹纤细的白色身影,带着惊艳、好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她自己却浑然未觉,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注意力全在桌上食物。
快步来到周易身旁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便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
饭菜的味道对她而言显然粗糙了些,远不及家中厨子手艺,但饥饿战胜了挑剔,她微微蹙着眉,还是硬着头皮将食物送入口中。
周易依旧坐在对面,沉默地饮着那壶烧刀子,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窗外,对周遭变化似乎漠不关心。
然而,话本里常见的狗血桥段,有时偏偏就是生活的写照。
总有那不长眼、不识趣的人,要跳出来搅扰片刻的安宁。
大堂角落里,一个原本正划拳喝酒、满脸横肉的地痞,自南宫仆射出现后,一双醉醺醺的眼睛就黏在了她脸上,再也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