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线索皆陷入僵局,一时竟无从下手。
不过嘛,吴掌柜得知解州消息故而跑路,这倒也非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人家又不傻。
陆北顾并没有焦急,他只道:“先找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在不远处寻了家客栈,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后生,见一行人虽衣着寻常,但陆北顾气度不凡,尤其是身后几名随从身材颇为壮实,心知不是寻常客商,伺候得也殷勤些。
众人安顿好行李、马匹,就在前堂用饭,饭菜是地道的河东风味,虽不精致,却胜在热乎实在。
几名刑部差官早已饥肠辘辘,吃得甚是酣畅,唯有陆北顾,心中有事,只略动了几筷,便端着粗瓷茶碗沉思。
这时,唤作赵虎的刑部老差官,见陆北顾神色凝重,便凑近些,低声道:“那吴掌柜跑得无影无踪,隆盛号也封了门,确是棘手......不过,这等腌臜勾当,既然做了,就不可能全无痕迹,太原城这般大,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总有能撬开的嘴。”
“你有什么想法?”
“这等州城,自有些好去处,既是销金窟,也是是非窝,更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赵虎挤了挤眼,压低声音:“我听闻,这太原城因汾水穿城而过,城里是有湖的,颇有几家极好的画舫......而那些画舫上的姐儿,迎来送往,接触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富商巨贾,或是衙门里的官吏差人,几杯黄汤下肚,什么话套不出来?比我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多了。”
陆北顾闻言,将信将疑地看着对方,心道赵虎这厮莫非是自己想去快活,寻个由头让我掏钱?
旁边的刑部差官见状,连忙帮腔低声道:“您有所不知,这城里的画舫,尤其那等上档次的,背后东主定是大有背景的人物。”
其余几名差官也纷纷点头,神色颇为笃定。
陆北顾见他们不似作伪,沉吟几息,想着如今线索中断,若这画舫真是一条可能的路径,倒也值得一试。
“既如此,便依你们所言,只是需得谨慎,莫要饮酒误事,露了行藏。”
众差官见陆北顾应允,皆是面露喜色,连声答应。
这不由地让陆北顾再次怀疑起了他们的真实目的。
赵虎立刻招手唤来店小二,塞过去十几枚铜钱,问道:“我等是外路来的客商,久闻太原画舫风流,不知这左近汾水之上,哪家的画舫最是出名,姐儿最好,曲儿最妙?”
“几位客官可是问对人了!”
店小二掂了掂手中的钱,脸上笑开了花,道:“若论气派、论姑娘的成色,当属‘锦绣坊’的头一号,那画舫就泊在城西的‘玉带湖’上,足足三层楼高,夜里灯火通明......只是这价钱嘛,自然也贵些。”
“只要快活便是,不过,需得可靠呐,别我等去了被欺生。”
这时很正常的顾虑,店小二左右瞅瞅,低声道:“客官是明白人,不过倒是多虑了,这等好去处,等闲人哪里开得起?听闻背后的东家,姓边,手眼通天,跟州衙里的大人物熟稔得很哩!”
陆北顾心头一定,果然是边珣的产业!
众人吃完饭后稍事休息,待华灯初上,便往城西玉带湖而去。
秋夜已深,寒意渐浓,但玉带湖畔却是另一番景象。
但见湖面开阔,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天星斗与沿岸灯火。
数艘画舫泊在湖心,最大的那艘便是“锦绣坊”,雕梁画栋,飞檐挂角,舫身缀满彩灯,丝竹管弦之声伴着婉转歌喉随风飘来,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在岸边按人头交了“上船钱”,随后由一叶小舟摇到画舫之下,早有龟奴在跳板旁迎候,殷勤引上画舫。
踏入舫内,令人只觉暖香扑鼻,触目所及,皆是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壁上挂着字画,烛台皆是精铜所铸,燃着儿臂粗的大蜡,照得亮如白昼。
十余名身着绮罗的女子早已垂手侍立一旁,见有客来,齐齐万福,莺声燕语地道了声“万福”。
陆北顾扫了一眼,这些女子果然如店小二所言,个个姿色不俗,眉眼含情。
不过他心中记挂着正事,无意于此,便对赵虎等人道:“你们自去耍乐,一个时辰为限,账记在我身上,我素来不喜喧闹,寻个临窗的静处,听听曲便好。”
“官人说笑了,赵虎用不得一个时辰,一炷香都打熬不住。”
“你这撮鸟,须不欠拳脚了。”
众人一阵戏谑,随后各自点了女子,饮酒取乐去了。
龟奴见陆北顾是这般做派,心知是喜欢清雅的客人,连忙引他到二楼一处僻静的雅间。
这雅间不大,但布置颇有品味,推开窗还可望见湖光月色。
陆北顾点了一壶茶并着几样茶点,又道:“可有擅弹琵琶的清倌人?唤一位来奏曲助兴即可。”
龟奴连声答应,不多时,便引了一位女子进来。
这女子约莫二八年华,抱着一把琵琶,身着淡青色素罗衣裙,并无过多钗环点缀,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花。
而她虽施了些粉黛,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哀愁,与这画舫的奢靡氛围格格不入。
女子盈盈一礼,低声道:“奴婢云裳,见过官人。”
陆北顾颔首示意她坐下。
云裳便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了,调试了几下琴弦,纤指轻拨,一缕清越的琵琶声便流淌出来。
她弹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本是描绘江畔夜景、意境开阔舒缓的曲子,但在她的指下,那轮“月”却仿佛蒙上了薄云,江流也带着呜咽之声,明明曲调婉转,却无端透出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陆北顾本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渐渐却被这琴声中的哀意所动,不由得多看了这歌女几眼,见她低眉信手,专注弹奏,眼角似有泪光闪动,心中更是诧异。
一曲既终,余音袅袅。
“这《春江花月夜》本是闲适之作,何以姑娘弹来,竟有如此悲凉之意?”
云裳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抬起泪眼看了陆北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低声道:“官人见谅,是奴婢技艺不精,败了官人雅兴......奴婢乃是官妓,但请官人莫要驱逐。”
“官妓?怎会在这画舫上营生?”
“官人有所不知,这城里的上等画舫,诸如这‘锦绣坊’,其实都是边珣边大官人经营的产业,他权势滔天,故而能直接将我们这些官妓调来充作乐伎......对我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人驱使罢了。”
显然,边珣是个会做买卖的,直接拿官府的资源给自己创收。
“竟有此事?”
大概是在心里憋得久了,云裳很有倾诉欲。
“谁说不是呢?可又有谁敢说个不字?我们这些官妓,命如草芥,不过是那些大人物手中的玩物罢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稍有不从,便是凄惨下场。”
“此话怎讲?”陆北顾继续捧哏。
云裳落泪道:“奴婢有个好姐妹,唤作白牡丹,容貌才艺出众,只因不肯顺从一位大人物的凌辱,如今已是被折磨的疯了,被弃在城南榆钱巷一处租赁的屋子里,无人过问......我们偶尔偷偷去看望,她也时好时坏,见了人只会痴痴傻笑,或是惊恐尖叫,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不知自己何时,也会沦落到那般境地。”
说罢,已是泣不成声。
随后,情绪已经通过倾诉发泄了出来的云裳,对陆北顾表示了歉意,也不再说什么,只默默弹奏。
就这样听了大半个时辰的曲,陆北顾便起身下楼寻到赵虎等人,见他们果然已玩得差不多了,便结了账,一行人离开画舫返回客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