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了拍陆北顾因长揖而低下的肩膀,没有了过去教学时的严厉,充满了慈爱,像是在看自己的孙子一样。
“这些年你也很累吧?”
陆北顾不知怎地,竟是鼻头一酸。
李畋示意他也坐下说话。
陆北顾点点头,随即示意身后的随从将带来的礼物奉上,是些孤本书籍以及滋补药材,还有些河湟特产。
两人对坐,李畋慢吞吞地细细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
陆北顾一一娓娓道来,择其要者坦诚相告,他谈及洮水河谷的苦战,谈及兰州城下的坚持,谈及开拓熙河的种种不易,也谈及对未来的些许忧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师徒二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不知不觉,竟已说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李畋脸上显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他微合双眼,缓了片刻,才又睁开。
“你长大了,也历练出来了,先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陆北顾看着已经是垂垂老矣的白沙先生,实在是没忍住,登时便落了几滴泪下来。
李畋看着真情流露的陆北顾,眼中满是期许,还有一些不舍:“回京去三司任职,那是更复杂的局面,望你始终能秉持本心,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凡事......多加小心罢。”
陆北顾又嘱咐了在一旁伺候的书童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
躺椅上的李畋目光依旧停留在弟子身上,充满了骄傲。
“去吧,去吧......前程远大,好自为之。”
门扉轻掩,将老人的身影与过去的那些谆谆教诲一同留在了那片静谧的竹林深处。
回到州学学舍,陆北顾还特意去当年的“下舍七号”看了看,又找到依旧管着藏书楼的小吏陈垣,赠与其一笔钱财,以报当年打饭之恩。
陈垣早已在泸州水灾时拿过陆北顾的粮食,自然连连推辞,不敢接受,陆北顾却是强塞给了他。
随后,陆北顾与周明远、计云、竺桢、朱南星、黄靖嵇、卢广宇等一众同学宴饮聚会。
这里面除了周明远有望今年拿到解额、明年赴京赶考,其他人距离上舍都还差得远。
看着这些似乎依旧处于学生时代的昔日同学们,陆北顾心中有些感叹,同时感觉更多的是怀念。
席间,陆北顾还听说了关于韩子瑜和先镇的消息,计云说韩子瑜去年曾赴京赶考但并未通过省试,而先镇倒是考中了进士,只不过是很靠后的位置,现在估计在守选。
除此之外,陆北顾还得知了韩三娘的消息,据周明远所言,去年韩家的家主,也就是韩子瑜和韩三娘的父亲离世了,因为韩子瑜要守孝以后还要上学,故而目前是由韩三娘操持家业。
在泸州当地,韩家依旧是一等一的豪强,这自然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处境。
对于这位年少时萍水相逢的女子,以及客观上给过他帮助的韩家,陆北顾也很感念。
于是,他便遣人给韩家送了副字。
翌日。
晨曦微露,合江县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青石板路上还挂着露珠,南街的“陆氏私厨”前来了人。
“吱呀”一声,豆腐慵懒地蜷在窗台晒太阳,闻声只是耳朵动了动。
裴妍抬头,看见冯金花提着个竹篮进来,额上带着细汗。
“裴家妹子,快瞧瞧!”
冯金花嗓门依旧敞亮,将篮子往案板上一放,露出里面几样精细点心。
“东街新开的茶楼送的,说是沾沾状元府的喜气,要我说,他们那是想借你的名头,你可别轻易应承!”
冯金花说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妹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状元郎衣锦还乡,咱们这合江县,怕是要比过年还热闹!”
裴妍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她得了消息之后,昨天都没怎么睡着觉。
送走冯金花,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豆腐跳下窗台,蹭了蹭裴妍的裙角,她俯身将它抱起,指尖拂过它柔软的皮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外那空荡荡的街巷。
晌午时分,陆语迟和陆言蹊从法王寺回来。
小姑娘心思细腻,一进门就察觉娘亲神色与往常不同,虽依旧安静地张罗饭菜,眼角眉梢却带着些复杂的神情。
“娘亲。”陆语迟帮着摆碗筷,小声问,“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裴妍端菜的手顿了顿,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终是没忍住,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你小叔叔今天或许就回来了。”
“真的?”
陆语迟惊喜地低呼一声,一旁的陆言蹊已经扔下筷子跳了起来。
“小叔叔要回来了?太好了!我要告诉他,我如今认得好多字了!”
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模样,裴妍给孩子们碗里各夹了一块肉,柔声道:“快吃饭。”
午后,裴妍打发孩子们去午睡,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走进陆北顾离家前住的那间屋子。
屋内陈设依旧,书案、床铺都保持原样,只是时常打扫,纤尘不染。
那面“嘉祐元年泸州州试解元”的银牌静静摆着,她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几件陆北顾旧日的衣衫,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
指尖抚过粗布的纹理,那些年清贫却相依为命的日子恍如昨日。
那时他还是个需要她操心温饱、督促学业的少年郎,如今却已是名动天下。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些微不可察的怅惘。
这日下午,太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裴妍正坐在院中缝补陆言蹊磨破的衣衫,忽听得街上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人群的喧闹,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南街而来。
豆腐警觉地竖起耳朵,“喵呜”一声跳上墙头。
裴妍的心猛地一跳,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颗血珠。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下意识理了理鬓角并不凌乱的发丝。
喧哗声在院门外停住。
接着,是清晰而沉稳的叩门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却仿佛敲在裴妍的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门,手搭在门闩上,竟有些微颤。
门开了。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逆光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前,身着绯色官袍,腰束金带,风尘仆仆,却难掩清俊儒雅的气质。
不是陆北顾,又是谁?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底却蕴着温和的笑意,一如当年那个离家求学的少年。
“嫂嫂。”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沉静了些,却依旧熟悉,“我回来了。”
裴妍怔怔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
“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平静,唯有背在身后紧紧攥住衣角的手,泄露了心底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