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河州启程,陆北顾一行人马先向东南走山路抵达熙州,随后溯洮水河谷南下。
时值暮春,河谷两岸山色由枯黄渐次转为青翠,融雪汇成的溪流潺潺注入洮水,水势较冬日丰沛了许多,撞击着河床中的卵石,发出清越之声。
道路虽经整修,仍不免崎岖,车马行进颇为缓慢。
而两侧山岭虽无中原名岳的奇秀,却自有一种雄浑苍凉的气魄,山脊线条硬朗,裸露的岩壁在春日阳光下泛着赭红色的光。
向上望去,还能偶见高处未消的残雪,如白银镶嵌于青黛之间,与天际流云相映。
不久后,他们便抵达了祁山堡,此地已是秦岭西端余脉,地势陡然抬升,山道愈发险峻。
在祁山堡外的诸葛武侯营垒遗址处,陆北顾等人稍作休整。
他在黄石的陪同下,登上一处高坡,极目而望,但见群山如海,层峦叠嶂,来时路隐没于苍茫云树之中。
此地乃川陇锁钥,自古为兵家必争,念及历史,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沧桑之感。
继续南行,进入祁山道。
此道蜿蜒于西秦岭腹地,是连接陇西与汉中的要径,道路多在峡谷中穿行,两侧峭壁如削,林木蓊郁遮天蔽日,而谷底则是河流湍急,水声轰鸣。
队伍沿前人开凿的栈道小心翼翼前行,有些地段栈道朽坏,需下马徒步,牵挽而过。
越往南,地势渐低,气候亦显湿润,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东面青绿色的汉中盆地展现在眼前,但见田畴平旷,阡陌纵横,渠水如带,环绕着星罗棋布的村庄。
进了汉中,沿途皆是稻苗初插,碧绿如茵,与远处绵延的浅山构成恬静的田园风光,与刚刚走过的祁山峻岭相比,此地俨然是另一番天地。
在汉中略作停留,补充给养后,便开始入蜀,景致又变。
蜀道开凿于悬崖绝壁之上,下临深涧,湍流奔腾,其险峻更胜祁山道,栈道依山盘旋,时而上攀千仞,时而俯临深渊,人行其上,如履薄冰,真真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因此,队伍行进极为缓慢,有时甚至日行不过十数里。
而夜间宿于道旁驿馆,山风呼啸,涧水喧囂,亦常令人难以安枕。
历经艰险,终于穿过了剑门关,抵达了蜀地。
陆北顾来到成都平原时,正是初夏时节,但见锦江如练,平原无垠,稻田漠漠,烟村隐隐。
这是他第二次来成都了,上次还是跟李磐一起来的,进了城,依旧是那般商铺林立、货殖如山的场景,却让他只觉得恍如隔世。
成都知府宋祁设宴为陆北顾接风,两人叙谈良久。
随后,陆北顾自成都向东南而行,抵达泸州。
泸州的天气已有些闷热。
知州刘用、驻泊兵马都监梁璞,以及判官李磐等一众官员,早早候在了城西的官道上。
远远望见那队并不张扬的车马时,李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绿色官袍。
五年了。
嘉祐元年,他还是这合江县的父母官,而车中那位不过是县学中一名才华初露、前途未卜的学子。
谁能想到,短短五年光阴,陆北顾不仅连中四元,而且已成了拓土千里、名动天下的封疆大吏,官阶更是远在他之上。
自己当官这些年,虽也循资升迁,从秦凤路调到梓州路,再从合江知县升任这泸州判官,可比起对方的扶摇直上,实在是云泥之别。
李磐心中百感交集,有几分自得的“慧眼识珠”,更多的,却是面对昔日晚辈、今日上官的局促。
车马渐近,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腰束金带的年轻官员走了出来。
正是陆北顾。
比起五年前的青涩,他面容更显坚毅,眉宇间沉淀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沉稳气度。
“下官等恭迎陆侯!”
刘用率先上前,领着众人躬身行礼。
称呼爵位,这是很给面子的说法,要是不给面子,叫声“陆判官”便是了。
当然了,此判官非彼判官,跟州府判官不同,三司判官可是正经的高官。
陆北顾快步上前,双手虚扶:“刘知州何必如此多礼?”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瞬间缓和了略显严肃的气氛,而待目光转向李磐时,陆北顾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陆北顾特意多走了两步,来到他面前,郑重拱手:“李公,数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当年在合江,多蒙李公照拂指点,一直感念于心。”
这一声“李公”,这一番话,让李磐心头火热。
“言重了!当年不过是尽了本分,岂敢当‘照拂’二字?倒是陆侯,如今立下不世之功,名震朝野,实乃我合江、我泸州乃至整个蜀地的荣耀!实在是与有荣焉!”
寒暄片刻,众人簇拥着陆北顾入城。
接风宴设在州衙,虽是官宴,但因是“路过”且陆北顾明确表示不喜铺张,故而规模不大。
席间,刘用、梁璞等人自然是对陆北顾在西北的功绩赞不绝口,言语间充满敬佩。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陆北顾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到李磐身上,随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李磐有些疑惑,而陆北顾打开锦囊,里面正是当年李磐赠予陆北顾的那方羊脂玉佩,此时温润如初,显然保养得极好。
陆北顾似是无意间提起:“说起来,当年陆某赴京赶考前,李公曾赠我一方玉佩,说是预祝蟾宫折桂,那时年少,只觉是长辈厚爱,如今回想,李公期许之深,令人动容。”
这话就是糊弄其他人了,其实那块玉佩本来是成都之行后,李磐让陆北顾有事找他时用来证明身份的。
不过反正旁人也不知道,就随便陆北顾怎么说了。
“此玉意义非凡,然君子不夺人所爱,今日物归原主,愿李公日后见此玉如见故人,亦愿情谊不因岁月而移。”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周全,表达了对李磐昔日恩情的铭记,给足了李磐面子。
李磐接过玉佩,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岂能不明白?此举分明是在泸州同僚面前,彰显他们之间非同一般的情谊。
随后,眼圈微红的李磐,主动端起酒杯,向陆北顾敬酒。
“陆侯真古之君子也,得此一友,此生无憾!”
刘用、梁璞等人亦纷纷举杯,宴席在宾主尽欢中散去。
随后,陆北顾带着置办好的礼物,前往泸州州学,去拜见他的老师,白沙先生李畋。
在陆北顾状元及第之后,曾多次给李畋写信、寄物,譬如大名府之行后,得赐的十匹绢帛,其中五匹陆北顾寄给了王璋,另外五匹便是寄给了白沙先生李畋。
泸州州学,依旧是那副模样。
而从州衙听闻已经成为传奇人物的学长陆北顾到来,州学上至教授江子成等老师,下至同学周明远、计云、竺桢、朱南星、黄靖嵇、卢广宇等人,皆来迎接。
陆北顾看到了在碑廊里,属于他的,除了当年因以“水窗”挽救泸州百姓于洪水之中所立的那块碑之外,还有一块进士碑。
众人自是一番唏嘘感慨不提。
而尊师重道是第一位的,所以众人也没有耽搁陆北顾太久,很快便放他去拜会白沙先生李畋。
依旧是那处竹林小院,而李畋已经很老了,跟五年前比起来,哪怕拄着拐杖,也走不动几步路了。
他推门而入,只见李畋正躺在躺椅上。
见到陆北顾,老先生浑浊的眼中顿时泛起欣喜的光彩,想要起身。
陆北顾急忙快步上前,俯身恭敬行礼:“学生陆北顾,拜见白沙先生。”
李畋伸出枯瘦的手,他的手上全是老人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