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熙河路各项事务渐次铺开。
而从陕西、四川招募的屯田百姓也陆续抵达,在选定的河谷平川处砍伐荆棘,平整土地,夯土筑屋。
辅兵与民夫们则在蜿蜒的山道上挥汗如雨,钎镐之声不绝于耳,一段段坑洼古道被填平,一座座简易木桥跨过溪涧。
因着士卒已历久战,亟需休整,故而陆北顾奏请枢密院,开始有序轮换熙河路宋军......首批来自京畿与陕西的将士,在领取了丰厚的赏赐后都踏上了东归的路途。
而新调防来的西军,则接替了戍守要隘、护卫商路、弹压地方的重任。
这一日,陆北顾在亲兵护卫下,巡视至洮水畔新辟的屯田点。
但见阡陌初具,屋舍俨然,汉人屯户比邻而居,孩童在田埂上嬉戏。
“《禹贡》载雍州之域‘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
随行去通远军上任的张载不禁感叹:“今观此间,百姓渐安,商路复通,颇有古之遗风,经略开疆拓土,抚定熙河,此功当垂青史。”
“子厚过誉了。”
陆北顾望着眼前生机渐复的土地,摇了摇头道:“拓地非为虚名,安民方是根本,熙河虽定然根基未固,夏人窥视,诸部心异......如今所为,不过是为后世开一基业,能否守住并光大之,尚需朝廷持续用力,非一人一时之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边苍茫的远山,那里是派往西域的队伍消失的方向,也是未来更广阔的天地。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唯有尽力而为。”
天色渐暗,河风微凉。
陆北顾勒转马头,身后,新生的熙河路在晚霞中静静舒展,如一幅刚刚起笔的漫长画卷。
开封。
庙堂诸公们在斗走了文彦博之后,还没和和气气过满一年,便又开始争斗了。
刚开春,派系矛盾便公开化了,而导火索正是御史中丞包拯弹劾三司使张方平。
嗯,枢密院在枢密使宋庠的主导下,刚刚实现了熙河开边这等丰功伟绩,宋庠正是声望日隆之际......现在满朝都赞誉宋相公“力主出兵,中兴大宋,几有再造汉唐之气象”,包拯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弹劾宋庠“窃位素餐,安处洋洋”了。
所以,包拯就拿张方平开刀了。
而包拯弹劾张方平的事情是“身主大计,而乘势贱买所监临富民邸舍,无廉耻,不可处大位”,事情说白了,就是东京的富商刘保衡开酒作坊,资金链断了,欠了三司数十万贯的酒曲钱,只好变卖自己的豪宅来还钱。
而张方平则以家人的名义,低价买下了这处地段颇佳的豪宅。
被弹劾后,张方平自然要为自己辩解,他认为三司并没有逼迫刘保衡变卖豪宅,他本人未从中受益,而且自己家人的购买程序正当合法,从律令上讲并没有什么问题。
当然了这属于狡辩,这件事情从客观上看,张方平做的就是不妥。
不过嘛,在庙堂斗争里,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个由头而已,想找怎么都能找得到......多干的难免多错,不干的就是尸位素餐,即便是在官员身上找不出错,那子女身上总有错处吧?管教不严依旧可以成为弹劾的理由。
除非能做到包拯这样,不交友、不宴饮、不置业,不给予亲旧任何形式的帮助,又没有子女,那确实是无敌之身。
但满朝也只有一个包拯而已。
更何况,包拯也只是明面上不跟任何人来往,实际上,他跟他天圣五年的同年文彦博、王尧臣、韩琦,一直都是政治盟友。
而如今文彦博罢相、王尧臣已逝,庙堂中实际上是天圣二年、天圣五年、天圣八年这三个同年小圈子分割着权柄。
但在熙河开边之后,张方平、王拱辰、钱明逸这个朋党,因着宋祁的关系,以及这次的合作,与宋庠、曾公亮开始了合流。
这就使得庙堂中的力量对比逐渐走向失衡了,此等情形,也是首相富弼所不愿意看到的,故而富弼与韩琦达成了一些默契。
因此在韩琦的授意下,包拯开始弹劾张方平。
宋府,书房。
张方平坐在酸枝木圈椅上,指肚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夜色里。
他今日来访,名义上是与宋相公商议西北边陲军资调配的后续,但彼此心知肚明,真正要谈的,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很快,宋庠就来了。
“宋相公。”张方平开口,声音显得很疲惫,“包希仁此番上疏,是铁了心要拿我这三司使的位置做文章了。”
“他盯着三司使的位置,是因为你碍着他的路了。”
宋庠喝了口茶,缓缓道:“路级的安抚使、转运使、提刑官,任期满调回京会照例升任三司判官,再进一步,便是侍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待到历练够了,方能执掌御史台或出任开封知府这等要津,最后,才是三司使、枢密副使,乃至参知政事、枢密使,甚至是宰相......包拯志向不小,他想走到宰执那一步,三司使这个位置,是他必经之路。”
“所以,我这次怕是难了。”
张方平苦笑一声,将茶盏轻轻放下:“官家虽未明言,但态度颇为暧昧,我想着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早做些安排。”
“你有什么想法?”宋庠问道。
张方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从嘉祐元年算起,子京在成都府的任期也快满了,若我不得不去职,必当向官家力荐他回朝接掌三司。”
子京,是宋祁的字。
而宋祁既是张方平的朋党,又是宋庠的弟弟,这个安排自然是最符合宋庠利益的。
不过利益都是交换出来的,张方平这么做,自然也有他的需求。
随后,张方平便跟宋庠又说了两件事。
宋庠默默地听着,最后点头。
见宋庠应承下来,张方平神色稍松,又道:“趁我还在任,三司里有些人事也可安排妥当,以免将来掣肘。”
“那就把陆北顾调回京吧。”
宋庠沉吟几息说道:“他如今身处西北,拥兵过重,又得军心,终究非长久之计,易惹朝野猜疑,于他自身前程亦是无益。”
“不太好调,任期还差得远。”
张方平这话当然不是推脱,而是实话。
正常来讲,路级主官,也就是安抚使、转运使、提刑官,一般情况,通常都是三年一任的,任期不满没法调回京。
不过嘛,有一般情况,那自然也有特殊情况,那就是边地的安抚使,即挂着“经略安抚使”衔的官员,因为军事原因是可以提前结束任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