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纛下。
陆北顾披甲而立。
张载、王韶、沈括等人站在身侧,皆屏息凝神。
更远处,杨文广、刘昌祚、林广、贾岩、姚兕、姚麟等将领各率兵马正在组织着对兰州城的总攻。
沈括扭头看了一眼陆北顾,却见好友的鬓角不知何时多出了数根白发。
从嘉祐四年十月开始,如今宋军已经围城围到了嘉祐五年的正月,两个半月的时间里,虽有一段时间是故意示弱,但最初可是实打实地在奋力进攻。
然而,兰州毕竟是夏国的西南大门,城高池深,且守军意志坚定,故而宋军在兰州城下损失颇大,远比守城夏军的损失大得多......陆北顾此前的示弱,也未尝没有令宋军稍加喘息以图休整的用意。
因着兰州城久攻不下,宋军兵员、军械、物资都在不断消耗,大宋朝廷内部,也并非没有人持有异议。
只不过,在中枢,这些异议被宋庠强行压下了。
而在地方,这些异议带来的压力,却是需要由陆北顾来独自承担......军中来自秦凤路、泾源路乃至开封的士卒,都有了思乡之情;从陕西各地抽调来为大军千里运粮的民夫,因冬日山路难行且战事延绵颇多怨言;甚至是宋军各级将领,对于顿兵于坚城之下不得寸进的现状也不是没有牢骚。
但终究陆北顾在历经洮水之役、河州扫荡战后,于熙河路宋军中还是有威望的,故而还能勉力维持军心士气不堕。
可这种情形能维持多久,哪怕陆北顾自己也说不清楚,正因如此,他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内心却极为忧虑,时常失眠。
“兰州,兰州......”
沈括抬头看着眼前的坚城,也只能期待火药有效果了。
随后,沈括低下了头,看着他手中捧着的一个自制沙漏,细沙正在无声流泻。
当最后一粒沙落下时,他抬头看向陆北顾:“经略,子时已到。”
陆北顾顿了一息,方才从牙里蹦出两个字:“引爆。”
“是!”
命令通过旗语、哨音,层层传递。
地道深处,负责引爆的士卒听到哨声,开始点燃引线。
此时,宋军距离兰州城,已经只有二里不到了。
“轰——!!!”
先是沉闷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巨兽的咆哮,紧接着,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从兰州城下传来,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猛烈!
兰州城,地动山摇!
城头上,鬼名守全被震得踉跄几步,扶住垛口才稳住身形。
他骇然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只见东南、西南两处城墙,烟尘弥漫!
随着烟尘渐渐散去,鬼名守全得知,这两处城墙虽然并未倒塌,却出现了严重的开裂!
鬼名守全毕竟是宿将,虽惊不乱,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各项命令。
然而,爆炸带来的混乱远超想象。
不仅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流血,而且城内百姓惊惶哭喊,四处奔逃,甚至还有多处茅草房屋被震塌,室内的明火将物品引燃,以至于火头窜起......
城外,宋军这边,虽然上官已经提前通知过了,但也还是都被吓了一大跳。
“让所有砲车,尤其是五梢砲,抛射巨石,集中轰击出现开裂的城墙!”
“是!”
沈括振奋应道。
事实证明,大量的火药,哪怕只是烟花爆竹用的火药,只要数量足够多,埋在地下引爆仍然能对城墙造成影响......这个结果是足够令人振奋的,因为这意味着“火药炸城”的思路是正确的,从今往后,宋军进攻坚城,将会多一个重要的攻城手段。
随着命令传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砲车阵地骤然发威。
包括二十余架五梢重砲在内的近百架砲车同时拽动梢索,数千辅兵在号子声中卖力地拉着,皮索绷紧又猛然松开,梢端皮窝中的巨石呼啸着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弧线,狠狠砸向兰州城东南、西南两段已现裂痕的城墙。
其实面对这种足够高厚的夯土城墙,正常来讲,砲车,哪怕是重砲,也做不到能将其轰塌的地步,但眼下城墙基座已经被大量火药给炸松动了,故而重砲方能对墙体造成威胁。
“轰——!”
“轰隆——!”
巨石接连撞击在夯土城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先前被火药震裂的墙体本已摇摇欲坠,此刻再遭重击,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大块大块的夯土簌簌剥落,烟尘冲天而起,几乎遮蔽了半面城墙,甚至还有城头守军被震得站立不稳,惨叫着从垛口跌落。
杨文广负责指挥西面宋军,而西面也是宋军投入兵力最多的主攻方向。
“弓弩手上前压制城头!”
令旗挥动,战鼓再变。
早已列阵待命的宋军弓弩手方阵踏着不算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进入射程后,军指挥使一声令下,上千张弓弩同时仰角齐射。
霎时间,箭矢破空之声如暴雨倾盆,黑压压的弩矢越过前排士卒的头顶,形成一片死亡之云,覆盖了城头垛口区域前后。
“举盾!快点举盾!”城头夏军将领用党项语嘶声疾呼。
然而宋军的弩矢太过密集,不少夏军士卒虽举盾格挡,仍被箭矢射伤,垛口后的夏军弓弩手更是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对推进中的宋军威胁大减。
趁此间隙,宋军攻城部队开始全面压上。
东面,刘昌祚亲率数千士卒,簇拥着七架高达三丈的云梯车,云梯车的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向城墙逼近,而每架云梯车后都跟着上百名披甲持锐的登城甲士。
南面,则由林广负责指挥,除了云梯车,他麾下还有十余辆楯车,这些楯车在数百士卒的推动下,直奔两处开裂城墙的旁边而去。
所谓楯车,指得是由厚木板包覆牛皮、铁皮复合而成的攻城车,楯车具有“小砖石击之不动,大砖石击之滚下,柴火掷之不焚”的特性,而其作用,是掩护工兵抵近城下。
没错,陆北顾为了这次总攻,已经做了堪称万全的准备......只要地道里的大量火药能对墙体造成影响,那么后续不仅有砲车持续轰击,还会有楯车进行土工作业直接挖墙角,三重手段,直到城墙垮塌为止。
至于“楯车会不会被直接埋了”的问题,倒也不必太过担忧,挖到一定程度,剩下的就可以交给砲车轰击了,工兵不需要傻傻地待在城墙下等着被埋。
城头,鬼名守全看着宋军砲车不断轰击着已经出现裂缝的城墙,并且楯车已经抵近城下,工兵开始挥动镐凿,也是急眼了......他知道楯车是免疫滚木、礌石、金汁等物的,而在这个角度,城内的砲车也砸不到,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派兵出城进行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