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局未稳,此时大举用兵,若胜还好,若败,陛下威信何存?国家动荡,谁人能制?当务之急是安抚内部,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图反击!”
两派人再次激烈争吵起来。
李谅祚默默听着,他年少气盛,初掌大权,其实内心深处是渴望一场胜利来巩固地位,证明自己的。
实际上,兰州若失,不仅是国土沦丧,更是对他权威的打击,若能救援成功,大破宋军,他的声望将如日中天,彻底压服朝中异己。
但是,保守派,尤其是大将漫咩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国库确实空虚,连年征战,百姓困苦,再发大军,旁的不论,粮草从何而来?而宋军也确实不如之前好对付了,若战事不利,甚至大败,刚刚稳定的朝局恐将再起波澜。
到时候,李谅祚就成了立威不成,反倒被人小觑的娃娃天子。
此时,有拥立之功的漫咩又站了出来。
“陛下,宋军攻势暂缓,兰州依然稳固,我军何必急于一时?须知道,洮水之役轻率用兵的教训可就在前呢!”
见李谅祚意动,漫咩接着劝道:“待明春粮草丰足,朝局稳固,再发兵不迟,此时冒险,胜则小胜,败则大败,得不偿失啊!”
“漫咩将军此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很多朝臣纷纷附和道。
最终,李谅祚开口道:“朕初亲政,当以稳为重,兰州城坚粮足,鬼名守全善守,当可坚持,朝廷当务之急,是整顿内政,安抚各部,积蓄粮草,待来年春暖,再议救援之事。”
见众臣再无异议,李谅祚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何尝不想立刻发兵?但身为国主,他必须权衡利弊,没藏讹庞的前车之鉴不远,穷兵黩武必失人心,况且如今内部未稳,确实不宜大动干戈。
他心里想道:“反正兰州还能守,那就先让鬼名守全顶着吧,等朕收拾好朝堂,攒足粮草,再来收拾宋军不迟。”
他却不知,这道“暂缓出兵”的旨意,正是陆北顾精心诱导所期盼的结果。
兰州城外,宋军大营。
“经略神算,夏国朝廷果然中计。”
陆北顾接过密报扫了一眼,淡淡一笑:“李谅祚虽有些手段,但终究年少,又初掌大权,难免求稳......更何况,我们给他的‘证据’足够真实,由不得他不信。”
“如今夏国既无力西顾,兰州便是真正的孤城了。”王韶道。
“传令,从现在开始增加砲车投射,多鼓噪动静,同时全力挖掘真正可用的地道!”
半个月后。
秋去冬来,寒风一日紧似一日,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营寨的旗帜和士卒的脸上,城外的土地早已冻得坚硬如铁。
这日天色阴沉,细雪飘洒。
远处兰州城巍然矗立,城墙上的夏军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摆动,周围宋军的营垒连绵,壕沟纵横,砲车、望楼林立,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沈括进了中军大帐,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沫和尘土。
“地道进展如何?”陆北顾头也不抬地问道。
沈括答道:“已掘通四条主道,另有十余条支道交错,兰州土质虽坚,但经不住日夜挖掘,只是守军似有察觉,近日在城内多处埋设地听,我军掘进时不得不更加小心。”
陆北顾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文书上:“火药装填可还顺利?”
“已按计划分批运入地道,有几条正好可以置于城墙基座下方,然兰州城墙厚达三丈余,基座更是深埋地下,恐难以一举炸塌。”
“总要试一试。”
陆北顾放下笔,起身负手道:“擂鼓,聚将。”
不多时,宋军将领们皆来到此地。
“三日后的午时,大军全力攻城,届时埋在兰州城下的火药将同时引爆!”
陆北顾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此战,务必一举破城!兰州一下,夏国在黄河南岸再无立足之地,我熙河路便可连成一片,进可威胁兴庆府,退可固守河湟,诸位,成败在此一举!”
“谨遵经略军令!”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计议已定,宋军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示弱了许久后,终于开始全力运转。
只不过,表面上的“疲态”依旧维持,甚至更加明显,营中炊烟减少,操练声稀落,巡营士卒也显得无精打采。
但暗地里,精锐士卒轮番休息,饱食酣睡;工匠连夜修复和赶制军械;砲车阵地悄悄前移,覆盖了更广的城墙区域;骑兵马匹喂足精料,蹄铁重新钉过......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雪停了,但天色更加阴沉,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到城头,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兰州城头,鬼名守全按剑而立,望着远处死寂的宋军营垒,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往日此时,宋军营中总会有些动静,炊烟、操练、甚至骂骂咧咧的喧哗。
但今天,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那些营垒仿佛变成了空营,只剩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鬼名守全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兴庆府的旨意已到,让他坚守待援,朝廷暂无力出兵,这意味着,他必须独自面对城外的宋军,至少要到明年春天。
而城中粮草虽足,但柴薪渐缺,冬日严寒,百姓士卒皆需取暖,木料消耗极大。
更麻烦的是士气。
久困孤城,外无援军,即便最悍勇的士卒,心中也难免滋生绝望。
就在这时,城外的宋军联营有动静了,宋军开始埋锅造饭。
饱食战饭后,士卒们披甲列队,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推着攻城器械从西、南、东三个方向朝着兰州城前进。
从城头望去,漫山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