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想到,自己让种谔所部袭扰夏军后遁入山中,竟是起到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效果。
而无论是种谔的主动阻敌,还是杨文广主动施展疑兵之计,都成了洮水之役里宋军能够获胜的关键所在。
只能说,名将所发挥出的主观能动性,确实是极为重要的。
若是换了普通将领,既然没有得到上级命令,贸然自主行事又有危险,那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若种谔、杨文广也如此行事,那么夏军将多了一支绕袭侧后的奇兵,同样,宋军也少了一支绕袭侧后的奇兵......这就意味着,此役的结果,将是宋军大败。
陆北顾回到了临时设立的中军大帐。
黄石的伤势已经由随军医官初步处理,右肩胛骨骨裂,需要静养,好在未伤及根本。
贾岩也带着一身伤痕回来复命,他带着陆北顾的亲兵顶住了战线的窟窿,伤亡不小。
“都辛苦了,去好生治伤、休息吧,不用在我这守着。”
一众亲兵散去后,帐中只剩下陆北顾一人。
他已卸下沉重的甲胄,只着中衣,坐在胡床上,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
今日种种,血战、奇兵、惊险、逆转......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他端起亲兵刚才送来的温水慢慢啜饮着,水划过干涩的喉咙,让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这一战,胜了。
但胜得如此艰难,如此惨烈。
鬼名浪布用兵之诡谲狠辣,夏军士卒之凶悍顽强,都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若非神臂弩克制住了铁鹞子,若非杨文广布置的疑兵之计,若非种谔部舍命堵住夏军伏兵,若非黄石拼死挡住鬼名浪布,若非自己那近乎运气的一箭,胜负犹未可知。
不过,战争就是如此,永远充满了不确定性,而运气这个最为虚无缥缈的东西,却往往是左右这些不确定性结果的重要因素。
而这,也正是战争的魅力所在。
不管怎么说吧,这一仗宋军虽是惨胜,但也已经完成了战略目标,成功击退了夏军的进攻。
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夏军即便不情愿,也只能在稍作休整后,主力彻底撤出洮水流域,只留下一部分兵力守卫兰州。
而宋军则可借此役站稳脚跟,进一步向西攻略河州,为收取整个河湟地区奠定基础。
陆北顾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他走出帐外。
火光点点,人声渐息,唯有洮水呜咽流淌。
陆北顾仰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却并无多少大胜后的喜悦。
这一战的惨烈,远超他此前经历的任何战斗,又不知道有多少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时候,张载来到了他的身旁。
“战损如何?”
张载已整理好初步数据,禀报道:“我军目前统计,正面战场阵亡两千五百余人,重伤一千一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其中刘昌祚部阵亡五百余人,重伤两百余人;苗授、奚起部阵亡八百余人,重伤四百余人;王君万部阵亡一千余人,重伤三百余人;燕达、林广部阵亡二百余人,重伤二百余人。”
“夏军遗尸约四千七百余具,俘获俘虏一千六百余人,俘获战马两千二百余匹,俘获驮马、驴骡、骆驼等牲畜共五千九百余匹,兵器甲胄等各类军械无算。”
陆北顾微微颔首。
正面战场上,夏军共出动了两万四千余人,宋军则出动了两万人再加上两千五百羌兵助阵,双方总兵力相差无几。
而如果单纯只论两军对战时产生的战损,宋军的战损其实是比夏军要多一些的......只不过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就是如此,只要有一方溃败,那么在溃败过程中,随着友军人马互相践踏以及敌军乘胜追杀,溃败方将产生远比两军对战时多得多的损失。
不过,此役虽大败夏军,但战事还远未结束。
除了要解决青唐吐蕃内部的诸多势力,还有夏国在黄河南岸的军事重镇,兰州。
大宋不管是要真正掌控河湟,还是要获取战略主动权,兰州都是必须拔除的钉子,只有攻下兰州,宋军才能顺黄河北上威胁夏国首都兴庆府。
只是,那将是另一场更为艰苦的攻城战或围城战了。
又过了将近两个时辰,燕达亲自前来汇报。
“经略,种指挥使救出来了,山谷内的一千八百余夏军伏兵也已尽数斩杀或俘虏。”
陆北顾心头大石落地,旋即又被种谔的伤势揪紧。
“快,带我去看他!”
他顾不上疲惫,骑上马,跟着燕达向南去伤兵营。
伤兵营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呻吟声,血腥味和药草气味混杂在一起。
种谔有单独的帐篷,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上包扎之处渗出片片血迹。
“情况如何?”陆北顾低声问道。
负责医治种谔的老医官见是陆北顾,连忙行礼,低声道:“回经略,种指挥使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如今昏迷乃是力竭加之失血所致,若能熬过今夜,退了高热,便有望回缓,只是即便伤愈,恐也需长期将养,短期内难再临战阵。”
陆北顾看着种谔坚毅的面庞,心中百感交集。
“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他!”
随后,他将伤兵营走了一遍,除了慰问,便是亲手给伤兵们换止血带、敷药。
等他离开伤兵营时,夜色已深。
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大帐,陆北顾却毫无睡意,他摊开纸张、研墨,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亲自撰写给朝廷的详细战报。
他要将今日的血战、将士的忠勇、惨烈的牺牲、艰难的胜利,一一呈于君前。
同时,他也要为那些死去的英魂,争取应有的哀荣;为那些活着的勇士,请得该得的封赏。
帐外,星河璀璨,山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