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枢密院内,一份来自秦凤路的加急战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当值的书令史捧着那封加盖了“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和“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司”双重印信的文书,几乎是跑着穿过重重回廊,直抵枢密使宋庠的值房门外。
“枢相!秦凤路急报!”
宋庠正与判吏房公事龚鼎臣商议武官铨选之事,闻声立刻停下话头,沉声道:“快呈上来!”
此时的宋庠面上虽然沉静,但心中其实已经急如火燎,但他接过文书之后,还是先验看了火漆印信完好,这才用小刀仔细裁开......取出纸张的时候,因着取得太急,手甚至被划出了一道白痕。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迅速移动,随后,宋庠那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先是凝重,继而掠过惊异之色,最后化为难以抑制的振奋。
“洮水之役,大破夏军!”
宋庠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龚鼎臣见状,连忙弓着腰问道:“枢相,战果如何?”
“你自己看!”
宋庠将战报递给他,自己则起身踱步,试图平复激动的心情。
“阵斩夏军六千二百余,俘虏近两千,缴获战马、军械无算!”
这个战报数字,除了正面战场的斩获之外,还算上了那支山中的夏军伏兵。
龚鼎臣快速浏览完战报,惊喜道:“更关键的是,击溃了夏军主力!河湟局势,自此定矣!”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伤亡......我军亦是不少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宋庠摆摆手,“好水川、定川寨、三川口,哪次死的不比这个多?关键是这次打出了胜仗,打出了大宋的威风!此战之后,夏军已无法再窥伺洮水,而且已经帮助辖智、瞎毡叱拿下的河州,定然也是守不住的。”
“即刻将战报誊抄副件,呈送枢密使、枢密副使,以及政事堂几位相公处!原件密封,老夫要亲自入宫,面呈官家!”
“是!”龚鼎臣躬身领命,立刻出去安排。
宋庠整理了一下衣冠,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激动的情绪。
毫无疑问,这份战报不仅关乎宋夏两国攻守之势的转换,更将深刻影响朝堂格局,而作为陆北顾的荐主和此次出兵西征的主导者,这场胜利,无疑将极大巩固他的权位。
很快,战报的副本也被送到了同在枢密院办公的枢密使贾昌朝的值房。
贾昌朝细细读着战报上的每一个字,肥胖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越捏越紧。
战报上描述的辉煌胜利,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原本指望陆北顾在河湟碰个头破血流,最好是大败亏输,如此他便可趁机发难,将宋庠拉下马。
可如今,与夏军同等兵力正面野战,陆北顾竟真的打赢了,还是这样一场堪称决定性的大胜!
“竖子侥幸!”
贾昌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战报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在不远处枢密副使程戡的值房里,气氛则有些复杂。
程戡是文彦博的姻亲,与宋庠关系微妙,他看完战报,沉默良久。
一方面,他作为枢密副使,虽然只做了分内之事,但宋军大胜,这肯定也是算到他的政绩里的;另一方面,他又不免为罢相在外的文彦博感到惋惜......若文彦博仍在相位,这份功劳或许能分润一些,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政敌坐大。
他是个务实的人,知道此时不宜表现出任何异样。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提笔提前写了一份贺表,准备随大流向官家道贺,这种对夏大捷,百官肯定是要上贺表的。
另一位枢密副使张昪此时正在承旨司,他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素来刚直,且与宋庠关系不错,故而直接便当着众人的面赞叹了起来,言辞间对陆北顾不吝赞美之词。
午后,福宁殿。
官家赵祯刚小憩醒来,正由内侍服侍着饮一盏温热的补汤。
赵祯是个心思比较敏感的人,连日来因西北战事未明,他心绪不宁,连午睡都难得安稳。
忽然,殿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邓宣言近前禀报道:“陛下,枢相宋庠有紧急军情求见。”
赵祯端着补汤的手猛地一顿,汤汁都漾了出来,洒在了他的手上,黏黏糊糊的。
但他此时根本顾不得擦拭,霍然抬首,急切道:“快宣!快宣宋卿进来!”
片刻后,宋庠手持文书趋步入殿。
他撩起紫袍下摆,正要依礼参拜,赵祯已是迫不及待地挥手免礼:“宋卿免礼!可是西北战报?快,快与朕说说!”
“陛下圣鉴。”
宋庠将那份战报双手呈上。
“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陆北顾急奏,嘉祐四年六月十八日,我王师于洮水河谷东岸,与夏军主力决战,大破之!”
赵祯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纸面,看着战报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描述,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阵斩六千二百余级”那几个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尸横遍野的战场。
自他登基以来,对夏作战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绩?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哪一次不是损兵折将,丧师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