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军丢盔弃甲,人马自相践踏,伤亡无数。
宋军追出数里,因天色已晚,士卒力竭,方才收兵。
夜色渐浓,星斗浮现。
宋军开始打扫战场,一队队士卒举着火把,在尸山血海中穿行,不时响起发现幸存袍泽的惊喜呼声,或是补刀时敌人发出的呼痛声。
“经略。”杨文广翻身下马,便欲行礼。
“杨指挥使辛苦!”
陆北顾疾走两步,上前扶住杨文广的手臂:“那船队是怎么回事?”
“经略容禀。”
杨文广赶紧说道:“末将接到经略军令,命我部在确保通谷堡及后路无虞,便在堡寨中固守,不久之后,狄道城的俞龙珂遣人来报,称发现洮水西岸有河州羌兵活动,似欲在狄道城西南寻机渡河袭扰我军侧后,俞龙珂亲自率部前往拦截、驱逐。”
陆北顾点点头,这个消息他知道。
“等俞龙珂将其驱逐后,末将思忖,正面战场厮杀惨烈,夏军兵力占优,我军苦战,急需一支生力军或奇兵搅动战局,而此前便有军令,称可用狄道城之船队,而那船队平日负责向结河堡运输补给,如今仍在狄道城中,若能利用此船队,载兵顺洮水而下,直插战场侧翼,必能出敌不意!”
“此计甚险,然确为奇招。”
旁边的张载好奇问道:“只是这兵马怎地看起来如此之多?”
“其实就五百人。”
杨文广苦笑一声:“通谷堡附近的堡寨群需严密防守,能动的兵力实在不多,硬挤硬凑也只得了五百人......这点人马,若走陆路从南面支援过来,堂堂正正列阵而战,于大局无异于杯水车薪,故而,便想了些取巧的法子。”
“哦?何种法子?”陆北顾追问。
“末将令这五百士卒,尽披重甲,手持利刃,立于船舷两侧,务必使甲胄鲜明,兵刃耀目,同时,又命人赶制了许多草人,给它们也套上皮甲、衣物,密密麻麻排在甲板之上、船舱之外,然后给船只多插旗帜。”
杨文广笑道:“如此远远望去,船上甲士林立,旌旗招展,好不威风!”
“至于船只吃水深,那是因在舱底压了沙石重物。一则,可令船行更稳,不易倾覆;二则,吃水深显得载重极大,更易让人误以为舱内满载兵卒。”
“虚张声势,以假乱真!妙计!”
陆北顾抚掌道:“如此一来,在黄昏光线之下,夏军远远望见船队规模庞大,吃水极深,船舷站满‘甲士’,必以为是我大军援兵自水路突至,其军心岂能不乱?”
“正是如此。”
杨文广点头道:“末将率这五百人登船前,已严令他们下船之后务必慢点整队,但要高声呐喊做出大军登陆的架势,而虽未真正接敌,但声势已足......没过多久,前线的夏军就溃败了,末将便挥军加入追击,扩大战果。”
“至于狄道城西南渡河的河州羌兵,据俞龙珂最新战报,已被其击退,斩首三百余,余众溃散,短期应无力再犯。”
陆北顾听罢,长舒一口气,心中对杨文广的机变手段大为赞赏。
此计看似行险,实则抓住了夏军久战疲惫、心理敏感的关键时刻,以虚虚实实的手段,给予了其极为关键的威吓,虽只五百真兵,却起到了数千援军也未必能有的震慑效果。
而纵观最后的决战,正是杨文广这支奇兵的出现,才让夏军军心动摇,亦令鬼名浪布心急如焚。
否则的话,若是夏军军心不动摇,鬼名浪布也不会那么着急,怎么可能就这么带着数十名死忠亲卫孤注一掷地冲上来的?必然要汇聚兵力形成楔子再做突破。
“杨指挥使临机决断,建此奇功,本官定当如实上报朝廷,为杨指挥使及麾下将士请功!”陆北顾郑重道。
杨文广连忙躬身,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全赖经略运筹帷幄、前线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
“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末将远眺战场,见中军大纛一度极其前出,险象环生......经略身系三军安危,日后还应多加慎重。”
杨文广言辞恳切,意思很清楚,主帅亲冒矢石固然能激励士气,可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杨指挥使所言甚是,今日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
陆北顾点了点头,又道:“眼下夏军虽溃,我军伤亡亦是不小,亟需休整,接下来的事情,杨指挥使有何看法?”
杨文广沉吟片刻,道:“我军恐需待后方兵员、物资补充后再图进取,同时狄道城俞龙珂处,亦需遣使慰劳,重申盟好。”
“王机宜。”
陆北顾深以为然,道:“你明日再辛苦一趟,携我手书及一批赏赐,前往狄道城见俞龙珂,一是表彰其击退河州羌兵之功,二是商议协同布防之事;三是探其口风,看他对于我军日后西取河州,是何态度。”
“是!”王韶领命道。
“张机宜。”
“在。”张载应道。
“参议司即刻汇总各部伤亡、缴获、损耗,同时根据现有情报,研判夏军可能动向,草拟我军下一步行动方略。”
陆北顾条分缕析:“还有,阵亡将士名录,务必详实,不可遗漏一人。”
“是!”张载肃然应道。
陆北顾又看向杨文广:“杨指挥使,王钤辖受伤,所以还需你多费心,尤其是夜间,要防止夏军反扑或小股部队骚扰。”
“末将领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不久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信使踉跄着奔到陆北顾面前,扑通一声跪倒。
“报——经略!种、种指挥使急需支援!”
陆北顾急声问道:“种谔?他人在何处?部队如何?”
那信使喘着粗气,道:“种指挥使,带领我等堵住了夏军伏兵!就在山里!”
“传令给燕达、林广,调他们麾下可勘夜战的部队,全部都去支援种谔!要快!”
现在全军上下,还能有体力进行增援的,恐怕也只有左翼的京城禁军了。
陆北顾下令之后,也是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