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睡觉的俞龙珂,是被亲信喊醒的。
睡眼惺忪的俞龙珂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圆睁,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么?夏使死了?”
亲信战战兢兢地点头道:“是,就在不久前,在驿馆里被宋使给杀了。”
俞龙珂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他该怎么办?把宋使绑了送给夏国?以求夏国的原谅?
这当然也不失为一条出路,但夏国必然会以此为借口问罪于他,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谈判里,他能从夏国那里拿到的利益就更少了,同时还彻底得罪了宋国。
而夏国是否是个可以真心投靠的对象,其实也不太好说......当年兰州陷落后,那么多羌部被屠戮、被驱赶,血淋淋的例子就摆着呢。
那倒向宋国呢?宋军能打过夏军吗?就算能打得过,宋军就真的可信吗?他们口口声声说“助羌抗夏”,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趁机吞并自己的土地、牛羊和部众?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俞龙珂心乱如麻。
他挥挥手,示意亲信先退下,自己需要静一静。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为沉重,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恐惧和无奈都吐出来。
实际上,就在王韶赶赴狄道城的这五天里,宋军主力也并没有闲着。
从山中羌人诸部陆续传回的消息看,宋军的前军目前已经越过了白石山,同时中军分兵包围了渭源堡、庆平堡等几个较为坚固的堡垒,只是没有立刻攻打而已,显然还在等王韶的谈判结果。
而宋军一边修整和拓宽道路、建立兵站储存粮草辎重,一边稳步向前推进,这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架势,分明是在为长期作战做准备。
同时,俞龙珂还得到消息,宋军的前锋斥候已经对位于狄道城东北方不远处的通谷堡展开了频繁的侦查,通谷堡是拱卫狄道城东侧并抵御来自白石山区方向进攻的重要堡垒。
宋军前锋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是在为大军直逼狄道城收集情报。
西面的木征那边,在河州与夏军交战失利后便退守太子山山脉,最近也开始有向南川堡方向靠拢,试图与宋军取得联系的迹象。
而一旦木征所部与宋军汇合,宋军就有了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和助力,实力将大大增强,同时,这也意味着俞龙珂的价值将会有所降低。
反观夏军,在河州击退木征后并没有南下继续追击,而是回身溯洮水向西北方向行军......最新的探报显示,夏军前锋距离控扼着洮水河谷的要隘临洮堡只有数十里了,临洮堡后面是结河堡和北关堡两座重要堡垒,再往后,就是狄道城了。
北有夏军,东有宋军,西有木征。
俞龙珂被夹在了中间,就像一颗磨盘里的豆子,随时可能被碾得粉碎。
——他必须做出抉择了。
“去。”俞龙珂唤来亲信,“把那位宋使王韶请来......不,是‘请’他来,客气些。”
王韶很快被带到了府邸正厅,身上衣衫满是血迹的他平静地向俞龙珂行礼。
俞龙珂仔细打量着王韶,试图从这个年轻宋使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王韶的神情很镇定,甚至带着一丝笃定。
“王机宜,请坐吧。”
俞龙珂开口,语气比上次见面时缓和了许多。
这次侍从还搬来了正经椅子,王韶坦然坐下,然后把夏使的脑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迎着俞龙珂的目光,用手指了指夏使的脑袋,平静道:“大酋长,夏使跋扈,欲离间大宋与羌部情谊,其心可诛,所以在下亲手将其诛之。”
俞龙珂的眼皮跳了跳。
“有些事情也不瞒着王机宜了。”
俞龙珂斟酌着词句,开口道:“贵军前军已出白石山,中军则分兵围了渭源、庆平诸堡,还在山中修桥补路、囤积粮草,看这架势,是不打算很快回去了吧?”
王韶只道:“我大军西来,是为助木征及陇西诸部共抗夏虏,自然要稳扎稳打,做长久之计......扫清道路障碍,建立稳固后方,乃是兵家常事,至于一些冥顽不灵阻挠王师甚至暗中通夏者,我大军即便略施薄惩也是不得不为之。”
俞龙珂听在耳中,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消散了。
“夏虏残暴,而大宋向来以仁义待我边民,茶马贸易惠我良多,于情于理,我们羌人都该站在大宋这一边。”
王韶心中一定,俞龙珂终于松口了,而接下来就是正式谈条件的时候。
果然,俞龙珂话锋一转:“不过,王机宜也知,我羌人诸部散居洮水,各有统属,情势复杂,而我虽为首领,亦需顾及各部人心,更要为我所辖数万部众的身家性命着想......若要我军全力助宋抗夏,有些事,还需事先言明。”
“大酋长请讲。”王韶做出倾听的姿态。
俞龙珂清了清嗓子,开始提出他的条件。
“大宋朝廷需正式册封我为羁縻州刺史,赐予印信、官服、仪仗,承认对洮水中游羌人诸部的统辖之权,如此方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各部,协同贵军作战。”
羁縻州刺史,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要求。
它意味着俞龙珂希望在名义上归属于大宋,获得朝廷认可的官职和地位,但在实际上仍然保持高度的自治权,狄道城及其周边地区依然是他的独立王国。
王韶心中快速权衡。
这个要求在意料之中,也并非不能接受,大宋在西南、西北边境对于归附的各部首领,历来有授予羁縻州官职的传统。
只要俞龙珂肯合作,给予他一个刺史的名头,换来他开放道路、提供部分协助,是完全值得的。
“此事我会禀明朝廷。”
王韶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经表明了可以考虑:“大酋长若能真心助我王师,朝廷向来不吝封赏,一个羁縻州刺史的官职,想必不难。”
俞龙珂见王韶没有直接拒绝,心中稍安,继续提出第二个条件。
“其次,贵军可以经我境内通行,我部可提供向导,并承担部分粮草给养,以助军需。”
他特意强调了“部分”二字,显然是不想被宋军的后勤完全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