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不知夏使开出了什么条件?”
俞龙珂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宋使觉得,我该相信宋国,还是相信夏国?”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王韶沉思片刻,从容答道:“大酋长应该相信的不是宋国或夏国,而是自己的判断......夏虏野心勃勃,欲吞并整个西北,今日他们许以重利,明日得势后便会翻脸无情,而我大宋与羌部世代交好,茶马贸易往来不绝,与谁联手才是长久之道,大酋长心里肯定是有判断的。”
“宋使所言,我会考虑。”
俞龙珂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送客,王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起身告辞。
回到驿馆后,王韶的心情沉重起来。
俞龙珂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未答应也未拒绝,显然是在观望,而且大概率是要拿着大宋这边给他开出的价码,去找夏国方面抬价。
接下来的两日,俞龙珂再未召见王韶。
王韶并不知道宋军主力此时到了哪里、在做什么,但他很明显地感受到,院子内外的羌人,情绪似乎都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显然,宋军主力应该是有军事行动了。
王韶尝试通过守卫打探消息,但守卫们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说。
不过,王韶最终还是找到了突破口......给他们打扫院落的是个老汉虽然是哑巴,但是竟然是识得些汉字的。
王韶用随身携带的黄金贿赂了他,通过纸笔交谈,虽然没听到关于宋军的消息,但却意外了解到,夏使昨日就已经来了,同时还得知了夏使其实就住在距离他们一条街以外的驿馆里的消息。
王韶回到屋中,心中已有了决断。
随后,他将负责带兵保护他的十将给叫到了房间里。
嗯,“十将”是宋军基层军官,理论上是管辖五十人的,不是因为管辖十个人才被这么叫。
“情况紧急。”
王韶确认无人窃听,干脆说道:“第二批夏使已经来了。”
这名十将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只问道:“王机宜,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王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要行班定远故事。”
班定远,即东汉名臣班超,当年出使西域,曾率三十六人夜袭匈奴使团,一举扭转局势。
不过现在,王韶的人手显然还不如当年的班超多。
“我已经得知了夏使的驻地。”
王韶的狠劲儿也上来了,咬牙道:“今夜,我们要翻墙出去,找到夏使,将其斩杀。”
“杀了夏使后呢?”
王韶没说话,十将也没再继续就这个问题问下去。
这就是纯赌了。
“王机宜,我们既然随你来了,便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多谢信任。”
王韶郑重拱手,道:“若能成功,诸位将士皆是大宋功臣。”
随后,王韶用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这是咱们所处的院落,这是位于城东的驿馆。”
王韶说道:“寅时人睡得最熟,我们就寅时出发,从后院翻墙出去......院落外面的街道上,按照这两日的观察,守卫都是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我们正好能趁巡逻间隙行动。”
“出驿馆后,沿这条小巷向东,避开主街巡逻的羌兵,进入驿馆,夏使具体在哪个房间不知道,所以进入房间后,就不能留活口了。”
十将离开了房间,跟其余九名西军精锐士卒去做交代。
王韶也检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刀,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算两名负责翻译的随从以及一名羌人向导,能够参与行动的算上他拢共也就十一个人,要在四千羌兵驻守的城中,通过一场斩首行动,刺杀本身就有人保护的夏国使者。
——这听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是夜,狄道城万籁俱寂。
在拂晓前正常人困意最浓的寅时,王韶和十名西军精锐士卒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月光被两侧房屋遮挡,巷内一片漆黑。
王韶打了个手势,众人沿着巷子向东潜行。
这些西军精锐都是百战老兵,在青涧城前线没少夜战,故而他们很轻松地就穿过了数条小巷,并且避开了巡逻的羌兵,来到了城东驿馆附近。
驿馆是一座两层木石结构建筑,门前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两名羌兵守卫正抱着长矛,靠在门边打盹。
至于里面,则应该是由保护夏国使者的党项武士守着。
王韶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卒悄悄地摸了上前去,手起刀落,两名羌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软倒在地。
在缴获了羌兵的两柄长矛后,王韶一挥手,十名士卒进入院内。
而院内的守备松懈的有些出乎意料,按理来讲,应该布置双哨的,但实际上却只有一人在放哨,同时这人也困得直点头呢。
解决掉放哨的党项武士后,众人按照约定,分组动手。
王韶带着四人迅速冲上二楼,他跟一个士卒负责其中东侧的房间。
闯入后,一名中年男子被惊醒,刚坐起身,便被当先的士卒捂住嘴,抹了脖子。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王韶迅速搜查房间,在桌案上找到了一些文书和一枚夏国的印信,显然,这名中年男子就是夏使。
他将这些东西收入怀中,随后打算亲自动手把夏使的脑袋割下来。
但因为只有短刀,所以不太好割,再加上王韶没经验,割了好几下,被呲了一身血,却还剩下半截没割下来。
不得已,只能让旁边的士卒代劳。
而楼下也已传出了搏斗声......显然,负责保护夏使的党项武士也不全是白给的。
这里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巡街羌兵的注意。
没过多久,就有大批羌兵包围了驿馆,就在这时,驿馆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吱呀~”
满身血迹的王韶,提着夏使的脑袋走了出来。
“去把俞龙珂叫起来,我们重新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