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明天应该能到,而且过了前面那个山口,路会好走些。”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种谔皱眉问道。
很快,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前方发现羌人踪迹,约有三四十人,带着牛羊,正往西北去。”
种谔与王韶对视一眼。
“难道是抹耳水巴部的人?”
“很有可能。”王韶道,“种指挥使,我建议把他们给拦下,若是抹耳水巴的部众,正好可以打听出一些情报,然后让他们带路。”
“好。”
种谔点头,随即点了一队骑兵:“你们随我前去。”
不多时,种谔和王韶便带兵追上了那队羌人。
对方壮丁只有十来个人,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这些羌人壮丁见宋军骑兵突然出现,顿时惊慌失措,有的拔出腰刀,有的张弓搭箭,摆出防御姿态。
“先不要动手!”王韶高喊,同时示意身后骑兵停下。
他独自策马上前几步,喊道:“我们是宋军,奉命西行抗夏,并无恶意!请问诸位是哪个部落的?”
听了随从的翻译后,羌人队伍中一个年长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警惕地打量着王韶,不答反问道:“你们是宋军?怎么会走这条路?”
“渭源堡蒙罗角酋长不肯借道,我们只得绕行。”王韶如实相告,“我们要去乞神坪,拜访抹耳水巴酋长。”
那汉子闻言,神色稍缓:“你们要见我们首领?”
“正是。”王韶拱手道,“还请行个方便。”
汉子犹豫片刻,他看着包围他们的宋军身上所穿的铁甲,以及手里明晃晃的刀枪,心里很清楚......他们现在其实就是案板上的肉,对方能跟他们客气一下已经算仁义之师了,实际上,就是把他们就地斩杀也属寻常。
所以,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拒绝的权力。
“好吧,你们跟我来。”
这汉子只得无奈点头:“不要害我们。”
“这是自然。”王韶承诺道。
翌日,部队抵达乞神坪。
乞神坪是一处位于白石山山间盆地的聚居地,规模不大,约有两三百户人家,跟中原的村落差不多。
这里的房屋多是土木结构,散落在山坡上下,最中央有一片较大的空地,应该是集会和放牧的场所。
与渭源堡不同,这里没有高大的堡墙,聚居地外围只围了一圈木栅栏,防御能力相当有限。
见到上千宋军至此,这些羌人表现的极为惶恐不安。
依旧是种谔带兵在外,王韶进去交涉。
王韶和随从在羌人的引导下,来到乞神坪里最大的那间院子前。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正是管辖着乞神坪的羌人酋长抹耳水巴。
“宋使远来,有失远迎。”抹耳水巴的语气颇为客气,与蒙罗角的强硬截然不同。
王韶和随从下马行礼,双方寒暄几句后,进入院内落座。
抹耳水巴命人奉上奶茶和烤饼,态度殷勤。
“不知宋使前来,所为何事?”抹耳水巴问道。
王韶正色道:“酋长想必已经知道,夏虏正在进攻河州,我大宋朝廷特遣精兵西来,助木征共抗夏军,途经贵地,希望酋长能够与我们联手。”
抹耳水巴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个......实不相瞒,贵军瞧得起我,我倒是愿意与贵军联手,就是送贵军些牛羊犒军也愿意。只是我昨日刚收到了俞龙珂大酋长的信使传话,让我不要放宋军过境。”
就这种小部落的实力,给宋军塞牙缝都不够,肯定是谈不上什么能阻挡宋军的。
但俞龙珂是洮水中游最大的羌人豪酋,控制着狄道城一带,麾下直接统治着七八万人口,同时间接统治着数十个部落,势力庞大。
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洮水以东的羌人部落。
“不过——”
抹耳水巴的话锋一转,说道:“俞龙珂大酋长也说了,不要抵抗宋军。”
“哦?”王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玄机,“酋长可否详细说说?”
抹耳水巴压低声音,说道:“俞龙珂大酋长的原话是‘宋军若来,不要放他们过境,但也不要抵抗,他们若强行通过,就让他们过,不要起冲突’。”
这算什么?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反而既不让过,又不让打?
王韶却若有所思。
显然,俞龙珂这是在观望,他不确定宋夏之争谁会胜出,所以采取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不让放行,是给夏国一个交代;不让抵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想通此节后,王韶转向抹耳水巴,开口道:“我们不需要你违背俞龙珂的命令,也不需要你出牛羊犒军,只希望你能提供一些补给,我们可以用茶砖交换,价格从优。”
抹耳水巴眼睛一亮:“当真?”
“绝无虚言。”王韶郑重道。
抹耳水巴搓了搓手,显然心动了。
他的部落比不得蒙罗角,更比不得俞龙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茶砖在这里是硬通货,若能换到一些,大有好处。
而这样一个小部落,其实种谔部就能直接灭了,但王韶大费周章,所求却并非如此......羌人诸部都是有联系的,等他们明日往回返之后,乞神坪这边很快就会将消息扩散开来。
而从优交易,必然会让前方羌人诸部的抵抗意志变得薄弱。
毕竟,宋军也不是不讲道理的烧杀掳掠,反而能给出好处,再加上宋军确实有远超他们的武力,那么他们这些羌人部落,是没理由拒绝合作的。
反之若是现在把乞神坪屠了,那么接下来的羌人诸部必然会抗拒宋军,即便明面上没法抵抗宋军大部队,也会在山里打游击袭击辎重部队,那麻烦可就大了。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抹耳水巴提供了五十头羊、二十头牛,以及一批青稞糌粑和大麦饼,宋军则以相应的茶砖交换。
交易完成后,抹耳水巴在院子里设宴款待王韶。
宴席上,抹耳水巴几碗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抹耳水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