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宋庠又招来了目前在京任职的一众宿将询问意见,包括步军副都指挥使贾逵,以及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杨文广等等。
是夜。
“相公,宋枢相派人递帖子来了。”
三司使张方平正在书房伏案疾书,得知宋庠待会儿要亲自来访,也是略感意外......不过他没有拒绝的道理就是了,毕竟张方平与宋庠的弟弟宋祁一向交好,而与宋庠本人交情虽然没那么好,但也不差。
半个时辰后。
“宋枢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方平亲自将宋庠让进书房,命人看茶。
两人坐下闲聊了一会儿之后,宋庠问起了大宋现在的财政情况。
张方平何等精明,结合他刚得知的消息,不难猜出宋庠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西北军费而来。
他放下茶盏,却并没有直接回答有钱或没钱,而是转而细细介绍道:“如今三司正着力整顿盐茶之法,便是为了充盈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盐法方面,不久前范祥重新以‘制置解盐使’之差遣,前往解州整顿盐务,此前他担任该差遣是从庆历八年十月到皇祐五年四月,那时候年均解盐收入约为二百万贯,比庆历六年多了近七十万贯......可惜前几年三司又允许缴纳粮草充当现钱导致价格被虚估,盐钞价值也随之贬值,每年损失的盐税收入不下百万贯,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整顿。”
“那三司打算如何整顿解盐?”宋庠顺着他的口风问道。
“三司的计划是严禁缴纳粮草,同时规定,在嘉祐元年以前发出的盐钞,每张需额外缴纳一千文钱才给盐,然后在开封设专司,储备二十万贯钱用以接待持钞商人,若盐钞或盐价过低则由官府收购,以此平抑市场估价,防止商人操纵。”
张方平顿了顿,见宋庠凝神倾听,继续详细说道:“至于茶法方面,更是积弊已久,据核算,茶税岁入理应可达二百四十四万八千贯每年,然嘉祐二年实收仅一百二十八万贯,至于嘉祐三年则虚数更多,商人入中多有欺诈,实际所得仅八十六万贯,扣除成本三十九万余贯,实利不过四十六万九千贯,这还未算运输损耗以及官吏、兵夫的粮饷杂费,而茶农缴纳却经常备受侵扰,可谓利薄而害深。”
宋庠微微颔首,这些情况他亦有耳闻。
张方平继续道:“故而,三司已拟定新策,拟参照嘉祐以前旧额,将茶利均摊于茶农,许其自便买卖,朝廷但于各地征收商税,官家已下诏,遣司封员外郎王靖等分赴六路详察,若核查可行,便依三司所奏施行......如此,市场可活,税源可广,所增之税可与各路原茶税本金一并储存,专款专用,以备边境购粮及军需之用。”
宋庠心中了然,张方平这是在告诉他三司不是没钱,但钱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要靠改革才能有。
而改革能否顺利推行,需要朝中重臣的支持,尤其是盐、茶法改革,牵涉利益广泛,若无强力人物在朝中斡旋,恐难竟全功。
“计相深谋远虑,此策若成,确实可保障军需之用。”
张方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瞒宋枢相,改革关键在得人,陕西路乃禁绝夏国青盐确保解盐流通的要害之地,转运使一职至关重要,而现任转运使年迈体衰,恐难胜任新政,三司属意由燕度升任陕西路转运使,此人精于钱谷,勇于任事,必能助新法推行,只是......政事堂那边似乎另有考量。”
燕度是张方平的得力干将,将其放到陕西路转运使的位置上,不仅能确保盐法改革在西北顺利实施,也能增强张方平在地方财政体系中的影响力。
而政事堂里宰执们的“另有考量”,无非就是都想把自己人塞到这个紧要位置上罢了。
以宋庠如今枢相之尊,兼其在朝中多年的人脉,要推动此事并非难事,只是需要付出点代价去跟富弼、韩琦讨价还价,才能把燕度推上去。
而若是能帮张方平这个忙,既增加了其影响力又推动了盐法改革,那么张方平自然也会在财政上,给予西北边事大力支持。
宋庠端起已然微凉的茶,呷了一口,随即放下。
“燕度之才,老夫亦有所闻......陕西路关系重大,能者居之,理所应当。”
“有宋枢相此言,我便放心了。”
张方平闻言,说道:“一旦西北有事,枢相可放心调兵遣将,三司定当倾力支持,绝不让前线因粮饷匮乏而掣肘。”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宋庠告辞离去。
大宋不是没有堪战的精兵强将,至少西军精锐还是能打的,而白日里,宋庠将陆北顾的计划讲给贾逵、杨文广等宿将听,他们的反应也都差不多......山地战、堡垒战,宋军完全是可以与夏军平分秋色的,而在洮水谷地作战,双方的补给难度也都在伯仲之间。
因此对于宋庠来讲,既然有兵有钱,势均力敌,计划又确实可行,那接下来便是要密切关注西北的动向,以及考虑如何利用可能的战事,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又过两日。
“陛下,宋枢相、贾枢使已在殿外候旨。”内侍邓宣言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赵祯沉思片刻,方才开口道:“宣。”
宋庠和贾昌朝一前一后步入福宁殿。
宋庠步履沉稳,面色平静,而贾昌朝则微微垂着眼睑,胖脸往下耷拉着。
“听说夏军动向已明,兵锋直指兰州,而枢密院连日议了又议,至今仍无定论......朕想听听你们二人的意见,说说各自的真实想法吧。”
“陛下明鉴。”
贾昌朝不顾排序,抢先开口:“夏人素来狡黠,其势欲图兰州,然虚实难辨,臣恐此乃调虎离山之计,意在诱我大军西调,而后乘虚侵扰陕西......我朝近年来虽经麟州之捷,然国力未充,河北地震之余,民生犹待恢复,且西北用兵粮饷转运艰难,需要千里馈粮,一旦战端开启,恐难以速决。”
“故此,依臣之见当以静制动,敕令沿边诸路严守城寨,增筑堡障,深沟高垒以挫其锋,同时遣使探其虚实,或可示以恩信,行羁縻之策,令其自退。而若贸然兴师,胜负难料,万一有失,则社稷动摇啊,陛下!”
他一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心思全在党争上,生怕在宋庠的主导下,宋军又复刻了个麟州大捷出来。
宋庠早已料到贾昌朝会如此说,他心中冷笑,贾昌朝所谓的“稳妥”,不过是固守现有权位避免风险的托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