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禁中的事情咱们这些外臣就别讨论了。”
都承旨蔡准岔开话题,转而说道:“京东东路转运使王举元上疏,称登州沙门岛囚犯十不存一,不知道咱们枢密院之前那位裴副都承旨怎么样了?你们有人知道吗?”
“死了。”
龚鼎臣接话道:“这事京东两路都知道,前几天我在京东西路转运使司里的一个朋友来京公干,跟我聊天的时候说起这事来着,他们王转运使碰着这么个老丈人,可是真倒霉。”
听了裴德谷已死的消息,贾昌朝一党的北面房房主有点尴尬,不过也没敢说啥。
如今宋庠任枢相已有数月,对枢密院的控制也在不断加深......都承旨蔡准,副都承旨、在京房房主陆北顾,副都承旨、吏房房主龚鼎臣,以及小吏房房主蔡挺,这些关键位置全都是宋庠提拔上来的门生故吏。
他们此时提到裴德谷这位前前任副都承旨、在京房房主的下场,很难说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在其他人看来,这里面也未尝没有威吓之意。
见气氛不太对,支马房房主赶紧岔开话题,笑道:“这话说得,王转运使这辈子啥时候顺过。”
这里的王转运使,指的不是京东东路转运使王举元,而是京东西路转运使王益柔。
王益柔是宰相王曙之子,按道理来讲,仕途肯定是非常顺利的,但这人年轻时性格特别狂,又正好赶上了庆历党争里著名的“废纸案”。
在庆历四年的时候,进奏院的主官苏舜钦搞了个团建性质的聚会,邀请王益柔等同僚到自己家里宴饮,并请了两个歌妓助兴,聚会费用大头是苏舜钦自己出的,剩余大部分是与会人员出的,只有极小部分是用进奏院卖废纸的收益......这笔钱平时放在进奏院账上,聚会时可以拿出使用,这是延续了很久的惯例。
但此事被王拱辰得知后,上书弹劾苏舜钦挪用公款招妓,并且王益柔在聚会中所吟《傲歌》一诗里有“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之句,是为对先贤的大不敬。
随后,张方平、宋祁跟着上书,当时刚继承吕夷简衣钵的贾昌朝也掺和了进来,这桩“废纸案”很快就演变为庆历党争的工具。
不过十四年前这场将庆历新政的中层支持者一扫而空的荒诞大案,所影响的也不仅仅是王益柔本人就是了,弹劾他的王拱辰亦因此为公议所薄。
王拱辰贵为天圣八年状元,按道理来讲,现在就算做不到宰相也该进两府了......但实际情况是他现在还在永兴军路安抚使的位置待着呢,而他的同年们,富弼在仕途上已经将他遥遥甩在了身后,就连欧阳修也超过了他。
围着火炉的众人又是一阵嘻嘻哈哈,调侃起了始终都很倒霉的王益柔。
陆北顾又坐了会儿,起身道:“我得去看看赏赐给值班军士薪炭的情况了,你们接着聊。”
“去吧,穿厚点。”
陆北顾叫上几名下属官吏,一起在皇城的非禁中区域内巡查。
他们主要查看的,是昨天官家下旨给京城禁军值班军士发的薪炭是否都发放到人了,存不存在贪墨现象。
冬日的寒风卷起些许残雪,他不由得紧了紧绯袍外的貂裘。
刚到文德门,就见前方不远处,几人正缓缓而行。
为首一位老者,白发苍苍,身着紫色官服,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此人正是刚刚离宴的观文殿大学士、户部侍郎、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庞籍,他即将离京赴任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统辖秦凤、泾原、环庆、鄜延等西北四路,原本的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一职则由孙沔接任。
“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的差遣并非常设,此前只有郑戬、韩琦担任过。
通常来讲,陕西五路都是各管各的,而既然现在西北前线四路由庞籍负责,陕西地区也就只有永兴军路不在其管辖范围内了......永兴军路,其实就是俗称的关中,目前由王拱辰担任安抚使。
说实话,这个位置也就庞籍坐才能镇得住场。
他在西军中威望极高,就连狄青、种世衡等名将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若是换个资历浅的,根本就调遣不动西军的那些骄兵悍将。
“陆都承旨,这是庞相公。”身边的主事许勤小声提醒他道。
陆北顾点了点头,随后上前主动行礼。
“下官陆北顾,见过庞相公。”
庞籍今年已是七十岁高龄,他在喜雪宴上喝了点酒,面色微红,听了眼前年轻人的自我介绍后,便露出了笑意。
“后生可畏啊。”
庞籍呵呵一笑,拍了拍陆北顾的肩膀,力道不轻:“老夫当年在西北跟夏军周旋,大小数十战,说实话,都没有打出过麟州大捷这等痛快仗。”
陆北顾被这位功勋卓著的老臣如此夸赞,忙谦逊道:“庞相公谬赞,麟州之捷,全赖将士用命,郭恩等将浴血奋战,折家军鼎力相助,下官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胜不骄,不错。”
寒风掠过,吹动庞籍银白的须发,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叹道:“只可惜你老师宋相公不肯割爱,不然老夫真想向官家请旨,把你带到西北去......西北虽苦,却是建功立业、磨砺才干的好地方,韩、范二人,当年可都是由边功而起家的,你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胆识韬略,若是放到西北好好历练几年,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随从这时上前轻声提醒道:“相公,时辰不早了。”
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紧要事情,庞籍抬头看了眼暮色渐沉的天空,又鼓励了陆北顾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目送庞籍消失在视线中,陆北顾方才带人继续前行。
东华门到西华门之间,是一条极为宽敞的通道,集英门、皇仪门、垂拱门、紫宸门、宣祐门这一排宫门都在这......从这些宫门再往北都属于皇城里的禁中区域,外臣无诏不得入。
巡视完之后,一行人回到枢密院在京房,熄了灯、烛,锁好柜、门,陆北顾正式宣布散衙,都放假回家过冬至去了。
冬至之后又一个月便是年关,嘉祐四年的新年,在黑漆漆的天狗食日之中度过。
而生辰是宝元二年一月十九日的陆北顾,也很快迎来了他的二十岁生日,以及加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