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沧州,寒意尚未完全退去。
这里比雄州的民生状况要差的多,去年地震留下的疮痍并未恢复,断壁残垣与初生的草芽交织,透着一股凄怆。
一队行商模样的旅人,牵着驮负着杂货的骡、驴,沿着泥泞的官道,缓缓行至白沟河南岸的小南河寨附近。
说是“寨”,但其实是一个军民混住有土墙等防御工事的大镇子。
为首之人正是化装成行商的雄州“管勾往来国信所”主官田文渊,他奉陆北顾之命,来到沧州地界最北端的这几个堡寨,核实弥勒教传播情形,并探查边情。
小南河寨的寨墙低矮破败,夯土剥落,几处垛口已然倾颓,仅以木栅囫囵修补。
寨门处,两名值守的士卒抱着老旧的长枪,倚着门洞打盹,衣甲敝旧,面色蜡黄,看着就跟吃不饱饭的庄稼汉没区别。
田文渊一行靠近时,他们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对身份连问都不问,只伸出手来。
这里的军纪显然废弛的厉害,行商前来做生意,只要缴纳些铜钱,便可通行无阻。
“二位辛苦。”
田文渊操着河北口音,陪着笑脸,递上了数十文铜钱。
一个年长些的士卒接过钱,掂了掂,叹气道:“唉,如今这世道,行商也难......进去吧,莫要惹事。”
田文渊道了声谢,引着商队入寨。
寨内景象更是萧条,道路狭窄泥泞,两旁建筑多是土坯茅顶,不少屋顶塌陷,以草席遮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间或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
虽是白日,寨中却无多少军士巡逻、操演,在外面晒太阳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面带菜色,眼神麻木。
偶尔有军士走过,也是正在搬运东西或者干着杂活。
小南河寨面积倒是不小,田文渊寻了处茶铺歇脚,众人合计要了三壶茶,随后田文渊与店主攀谈起来。
“老丈,这寨子瞧着人烟不甚兴旺啊?去年地动,损伤可大?”
店主一边给他们擦拭着埋汰的桌子,一边摇头叹息:“客官是外乡人,不知此地艰辛,去岁那场大地震,寨墙塌了半截,民房倒了大半,死了百十口人......这还不算,今年刚开春,州里的王知州就派税吏来催逼夏税,比往年还加了三成!说是要弥补府库亏空,重建州城!可你看这光景,地里庄稼还没长成,百姓连糊口都难,哪来的余钱纳税?”
田文渊皱眉:“朝廷不是有旨,咱们河北路的灾地可酌情减免赋税吗?而且今年我从西边来,听好多军、州的人说,是允许官府发放青苗钱助耕啊?”
“青苗钱?”店主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客官有所不知,那青苗钱,好处都让清池、南皮、无棣等大城里有头有脸的富户得了去......小民申请艰难还层层盘剥,到头来,贷到手的钱还不够塞牙缝,反倒欠下一屁股债!”
旁边有客人插话道:“王知州治下,胥吏个个如狼似虎,但凡有点小权的都在想方设法盘剥百姓,这日子,难熬着呢!”
正说着,街上一阵骚动。
只见几名身着公服、面色凶狠的胥吏,在一个小官的带领下,闯入一户人家,随即传来呵斥哭喊之声。
不多时,那户男主人被反缚双手拖出门来,妇人、孩童跪地哭求。
“又是逼税的。”店主不忍再看,扭过头去,“交不出税,就要拿人顶罪,或强征去服苦役......这家人男人前年修河堤摔断了腿,干不得重活,家里就靠妇人织布勉强过活,哪还有钱粮?”
田文渊问道:“这些人如此作为,没人管吗?”
店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只道:“你指望王知州管?他只顾着催税敛财,哪管百姓死活。”
这时,旁边桌上一个一直沉默饮酒的汉子,忽然低声道:“活不下去,总有活路。”
店主脸色微变,急忙对那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田文渊等人喝完茶后就离开了,在小南河寨走街串巷贩卖起了携带的杂货,通过与寨中百姓、军户的交谈,得到了不少信息。
原来,这小南河寨乃至周边双港寨、泥沽寨等地,因民生极度困苦,弥勒教的传播已非常广泛,教众暗中结社,互助互济,念经拜佛,祈求弥勒佛降世,带来安宁富足。
离了小南河寨,田文渊一行又往东行,依次探查了双港寨和泥沽寨,情形大抵相似,甚至更为严峻。
双港寨临水,本是渔获稍丰之地,但课税尤重,渔民辛劳所得,大半填入官府囊中,寨墙失修,船只都破旧不堪。
泥沽寨地处沿海洼地,去岁地震后堤坝被震坏了,海水倒灌的非常严重,而因为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弥勒教的活动更为公开,甚至到了不避人的程度。
田文渊深入泥沽寨及周边村落进行秘密查探,眼前的景象令他都没想到......寨、村里的百姓见到商队,马上就有人上来问能不能用家具等物置换杂货。
“这挺好的木料啊,怎地要变卖呢?”
老汉叹了口气,眼神躲闪:“唉,家里、家里用不上了,换点盘缠。”
“盘缠?老哥这是要出远门?”
老汉含混地应了一声,只问他能不能以物易物。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田文渊发现泥沽寨及附近数个村落,都出现了百姓大规模变卖不便携带的家当准备北迁的迹象。
这些百姓显然是被蛊惑,认为北边有更好的生活,很可能是受到了“弥勒降世”之类的谎言欺骗,而不管如何,这其中必然有辽国细作的活动。
更关键的是,这些准备北迁的民众,彼此间存在联系,行动极有组织。
很快,更具体的情报就被他们打探出来了。
再过五日,便是北迁的时间!
田文渊命令手下继续监视并搜集更多情报,自己则花了一天两夜的时间赶回了雄州,将这一消息告知给陆北顾。
雄州州衙。
陆北顾听闻沧州的情况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已经充分领略到了“猪队友”的可怕之处了。
“总算是明白前年冬天,荆湖南路那数万大军进剿溪峒蛮王彭仕羲,到底是怎么被王逵坑死的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做出错误的判断,现在他管不了王逵,能管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