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细如丝弦。
雄州州衙的值房内,陆北顾正在与田文渊密谈。
窗外细雨“嗒嗒”地敲打着新发的枝叶,更衬得室内一片凝肃。
田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密报,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知州,国信所安插在各军州的眼线均已核实各地情形,这半月来陆续回报,弥勒教的传播情况比之前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陆北顾接过密报,展开仔细阅览。
密报证实,弥勒教的渗透范围远超预估,河北中部和北部的大部分军州都发现了其活动的痕迹,而且信徒也不只是局限于底层士卒和贫苦农民,甚至有一些低阶武官、衙门小官都入了教。
在陆北顾作为“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管辖的四个军州里,信安军,尤其是其下辖的佛圣涡寨及周边戍垒情况最为严峻。
在那里,弥勒教已非零散信徒的私下聚会,而是形成了有明确层级的小型组织,设有“香主”、“传头”等头目,定期举行法会,散发经卷、符咒等物,偶尔还会发放一些物资,属于是宗教形式的互助会。
更令人警惕的是,最近辽国间谍在雄州及周边军州的活动频率也在显著增加。
国信所的人多次在白沟驿榷场乃至容城内监控到了辽国细作,他们多以行商身份作掩护,频繁接触各色人等。
而就在三日前,有眼线亲眼目睹,一名疑似辽国间谍的行商进入了佛圣涡寨,并且待了不短的时间。
“辽人......弥勒教......”
陆北顾放下密报,起身走到悬挂着的四州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信安军那片水网密布的区域,最终定格在“佛圣涡寨”四个小字上。
他陷入了沉思。
弥勒教在军中的信徒虽然众多,可绝大多数都并未作恶,抓起来之后怎么处置显然是个问题,若处置不当,恐乱了军心,反为辽人所乘。
田文渊垂手侍立一旁,静待陆北顾的决定。
思考良久,陆北顾终于下定决心:“弥勒教传教已久,若此时与辽人内外勾结,趁机制造事端,后果不堪设想......不能再等了,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行铲除境内的毒瘤。”
陆北顾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我即刻起草密函,上报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陈明利害,请求授权对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四军州内,尤其是信安军佛圣涡寨等要害之地的弥勒教教众实施抓捕。”
“你这边,国信所要动用所有精锐,将信徒名单、骨干住址、聚会规律等情报核实清楚,为抓捕行动做好准备。”
“是!”田文渊肃然应命。
半日之内,陆北顾的密函便快马送达到了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
而经略安抚使燕度在核实了陆北顾所呈报的情报后也予以了批准,授权陆北顾全权处置,但同时严令雄州方面务必秘密行动,避免引起军中将士恐慌以及边境局势动荡。
三日后。
信安军,佛圣涡寨。
夜色深沉,寨墙、营房、哨楼都模糊在一片水汽里,除了巡更士卒单调的梆子声,堡寨里再无动静。
亥时将近,一队队黑影借着雨声和夜色的掩护来到此地.....这些人身着蓑衣,披着甲,都是从雄州调来的,与信安军本地宋军没有任何瓜葛。
寨门被人从内部打开,这支队伍沉默而高效,迅速地完成了对目标的包围,同时控制了所有出入口要道。
陆北顾同样穿着蓑衣、斗笠,监督着整个行动。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灯火微亮的院落,那是弥勒教在此地的香主,一名老资格的十将的住所,此时应该是正在开法会。
负责在外面警戒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这半大小子此时已经困迷糊了,脑袋正止不住地往下点。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就被捂住了嘴巴。
随后,全副武装的士卒们突入院落,屋内的十几名信弥勒教的寨内宋军,全都被按倒在地,口塞麻核,反缚双手。
田文渊亲自搜查,很快从炕洞、地砖下搜出了大量弥勒教经卷以及绘制好的符咒,甚至还有一封来自辽国方面的书信。
“知州,行动顺利,所有弥勒教教众均已擒获,搜出了不少传教的物证,辽国方面也确实与其有过联系。”
“将人犯连夜押解回雄州,严加看管,分开审讯。”
“是!”田文渊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此时此刻,其他地方也已经同步展开了抓捕行动,陆北顾所辖四个军州境内的弥勒教教众都已经一网成擒。
很快,这些人都被押回了雄州。
在容城的国信所地牢里,陆北顾亲自监督审讯。
这里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隐约的血腥气,按照规矩,不管受审者是否主动交代,都得先上一轮刑再说。
“冤枉啊!”
那名佛圣涡寨弥勒教香主被抽得浑身血痕,说着:“小的、小的是信弥勒佛不假,在寨中也确实领着兄弟们焚香集会,讲讲经卷,可那都是因为日子实在难过啊!”
他喘着粗气,急切地辩解道:“边军粮饷常常拖欠,弟兄们饥一顿饱一顿,家中老小亦难养活,信了弥勒,大家互帮互助,不仅会凑些钱粮接济孤苦,念经拜佛还能求个心里安稳......小的敢对天发誓,绝无通敌叛国的胆量!”
“是吗?那这封信呢?”
张五眼见没法避,只得承认道:“确实有辽人来找过小的。”
“长什么样?”
“就是汉人模样,大概五十上下年纪,身材不高,眼睛不大,眼圈乌黑耷拉着,看人时总眯缝着。”
“姓名?”
“他自称姓王,叫王东玉,但小的觉得这名字多半是假的。”
“第一次是怎么认识的?”
“是去年、去年腊月里,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他说是行商,被风雪所阻,想借寨子里的柴房避一避寒,小的当时看他孤身一人,又带着些货物,就、就让他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