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博主导的文官晋升制度改革方案被不同渠道泄露后,迅速在中下层官员群体中发酵,引发了巨大的不满情绪。
“文宽夫此举,分明是堵塞贤路,苛待士人!只顾自己相位稳固,何曾体恤我辈迁转之苦?”
对文彦博的抱怨如野火燎原,迅速从各部、院、司、监蔓延至整个开封......茶楼酒肆、同僚私邸,但凡官员聚集之处,无不闻切齿之声。
很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官员们开始串联,且人数仍在不断增加。
这股汹涌的暗流,自然不可避免地传导到了政事堂。
文彦博依旧沉稳,每日准时上朝,来到政事堂处理政务,但枢密副使程戡却坐不住了。
这日下值后,程戡心中忧虑难安,未回自己家,径直转道去了文府。
书房内文彦博正临窗而立,望着庭院中几株早开的鲜花,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宽夫兄。”
程戡顾不上寒暄,急切道:“外间舆论汹汹,奏请反对新制者日众,你真就一点也不担心?”
文彦博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茶具亲手为程戡点茶,茶汤澄碧,香气清冽。
“来,坐下尝尝今年的新茶,滋味甚佳。”
程戡哪有心思品茶,依言坐下后,眉头紧锁道:“这时候岂是品茶之时?你又不是不知道,韩琦的态度已经变了,这几日我可没少去他那,每次都被搪塞回来!”
“舆论如风,乍起乍息,何足为惧?至于韩稚圭......他的态度,变也好,不变也罢,至少在此番晋升制度改革之事上,他跳不了船,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文彦博自己抿了口茶水,分析道:“武官晋升之制,由枢密院主导提出,其核心在于借‘担保’‘履历’之名,行收紧晋升、控制员额、激励边功之实,此策虽也触及不少武官利益,然终究是枢府职权范围内之事,且符合官家整军经武、削减冗滥之意......韩稚圭借此固权邀宠,岂会半途而废?况且,文官之制与武官之制,看似并列,实则互为犄角,若文官新制推行不成,武官新制岂能独存?他比谁都明白,在这件事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程戡闻言,细细思量,觉得他是关心则乱了,文彦博这话确有道理。
韩琦的武官新制同样触动利益,若文彦博倒了,下一个被围攻的很可能就是他韩琦,所以维持与文彦博的同盟,或许才是韩琦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毕竟,韩琦是因文彦博的大力推荐才被官家召回京担任枢密使的,这件事实是谁都否认不了的。
“可是。”程戡仍有疑虑,“即便韩琦不反水,眼下这反对声浪......”
“不过疥癣之疾。”
在程戡面前维持着从容之色的文彦博放下茶盏,说道:“些许选人鼓噪,能成何事?他们联名或托人上书,无非是白费口舌。只要官家信我,富彦国、曾明仲等人不公开反对,王伯庸又坚定站在我这边,这些风波,迟早会平息。”
见文彦博如此淡定,且分析得条理清晰,程戡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
他深知这位亲家素来谋定后动,心思缜密,既然他如此说,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或许,自己真是杞人忧天了。”
两人又聊了些朝中琐事,程戡见文彦博始终气定神闲,便也放下心来,起身告辞。
文彦博亲自将他送至书房门口。
然而,就在程戡转身欲走,文彦博准备掩门之际,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惊慌的低呼:“相公!相公!”
文彦博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他治家甚严,最不喜下人在内宅尤其是书房附近喧哗、奔跑。
文彦博正欲出声呵斥,却听管家急声道:“相公,不好了!隔壁、隔壁王相公府上出事了!方才王府管家慌慌张张跑来,说他们家相公在书房中突然昏厥,不省人事!已经派人火速去请御医了!还请我们府上的医师也赶紧去!”
“什么?!”
文彦博闻言,面色骤然大变,刚才还勉力维持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掩的慌乱。
王尧臣不仅是他最重要、最信任的盟友,更是他的至交好友!
两人同为天圣五年进士,一路相互扶持,风风雨雨数十年,文彦博与王尧臣交情之深厚,远超他与韩琦、包拯......有王尧臣在政事堂与他呼应,许多事情他便能稳住阵脚。
尤其是此刻,面对汹涌的反对声浪,文彦博表面上之所以还能撑得住,部分原因正是因为他知道,最靠谱、最值得依赖的王尧臣还在身边,与他同进同退。
——正如两年前他们与刘沆斗争时一般。
可王尧臣的身体文彦博是知道的,自从大前年以来,王尧臣便时常咳嗽,文彦博把自己府上养着的名医派去看了,说肺里虚火旺得厉害,需要静养调整。
可身处权力中枢,何来真正的静养?
文彦博虽时常劝慰,心中却一直为此隐隐担忧。
如今,在这关键时刻,王尧臣竟然突然昏厥!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让文彦博觉得他有点喘不过来气,他扶着柱子缓了几息,声音带着颤抖。
“快!把府上的医师找来,赶紧去、去王府!”
文彦博与程戡,以及几名健仆,还有府上的医师,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府门。
王府内已是一片慌乱。
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见文彦博到来,如同见了救星,带着哭腔道:“叔父!”
“府里不是有医师吗?可施了急救的手段?”
两家相交莫逆,文彦博一边疾步向内走,一边毫不客气地急声问道。
“已经施针了,只是还未醒过来,小侄怕他医术不精,故而才派人去寻叔父府上的名医来看。”
文彦博不再多问,径直跟着王同老穿过庭院,奔向王尧臣的书房,书房门敞开着,外面的院子里人影幢幢,王尧臣的妻妾子女都来了。
他往里一瞧,只见王尧臣被挪到了临时搬来的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泛着青色。
在王同老的要求下,王府的医师神情间虽有些不悦,但还是跟文彦博府上的名医详细说了情况。
“情况如何?”
诊脉结束后,文彦博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