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院落内外,数十名身着便服的卫士守着,而厅里,烛火将三个人影映在了窗纸上。
陆北顾端坐主位正在喝茶,田文渊侍立其侧,目光低垂。
坐在下首客位的,正是从辽国南枢密院叛逃而来的郝永言。
他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长得有些獐头鼠脑,眉宇间明显表露出了警惕之意,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握紧着。
屋内没人说话,很安静,静到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产生的轻微“噼、噼”声。
见这位年轻的雄州知州也不说话,就坐着喝茶,郝永言显得有些局促,几次欲言又止。
等火候熬得差不多了,陆北顾方才放下茶盏,开口说道:“我朝向来善待来归之义士,阁下且安心住下便是,一应所需,都会有人给你安排妥当。”
“多谢陆知州。”
郝永言连忙拱手,试探着问道:“却不知.....朝廷对在下,究竟是何章程?”
陆北顾看着他,不疾不徐地道:“阁下是聪明人,此前所呈上的辽军在白沟河北岸兵力部署、堡寨虚实、巡防规律,这些机密情报固然重要,但这并非是阁下所知的核心机密情报,而若是不能验证其真伪,我们自然是无法将阁下贸然送往开封的。”
郝永言身体微微一僵。
陆北顾作为雄州知州,怕他拿假情报骗大宋,从而自己承担连带责任,这种顾虑他当然理解。
但问题是,郝永言作为叛逃者,他唯一的价值,就是他脑子里的这些机密情报,说出去一点,他的价值就会降低一点。
在大宋方面在没有给他完全兑现此前商量好的价码时,郝永言是不敢把这些机密情报都抖落出去的,不然他没了利用价值,天知道大宋方面会怎么对待他。
不过呢,这时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郝永言也清楚,要是自己什么都不说,他恐怕根本就没办法离开雄州。
无奈之下的郝永言,对着陆北顾和田文渊详详细细地交代了辽军在涿州和易州的布防情况。
“很好。”
这下陆北顾终于满意了,他对着郝永言说道:“本官会将这些情况上禀,阁下和家眷一路劳顿便早些歇息吧,院内院外皆有护卫,安全无虞。”
郝永言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陆知州体恤。”
两人离开院落,田文渊低声道:“知州,此人果然口风极紧,不肯轻易吐露核心机密。”
陆北顾笑了笑,说道:“意料之中,他脑子里的东西,是他保命和换取富贵的唯一筹码,岂会轻易示人?不过,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掌握的核心情报价值非凡。”
“然后,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辽军在涿州和易州的布防情况的情报,你仔细核实后,将真伪回报与我......若是真的,我们不必心急,好吃好喝供着,严加保护便是,等枢密院和皇城司的人来了,这烫手的山芋自然有人接手。”
田文渊心领神会,雄州方面该做的都做了,只要人在这段时间没出事,然后把人顺利移交出去,那就是大功一件。
至于回开封的路上会不会出事,以及郝永言掌握的核心情报究竟分量几何,那就跟雄州方面没什么关系了。
“属下明白,这段时间一定会保护好他们。”
“嗯。”
在雄州州城里,又有这么多人保护,陆北顾倒是不担心郝永言会被辽国刺客灭口。
他只是在想,郝永言的叛逃会引起辽国方面怎样的反应?
几日后。
开封,枢密院。
韩琦正在自己的值房内踱步,他眉宇间锐气依旧,而相比往昔,更多了几分局势在握的从容。
去年贾昌朝闭门思过的百日里,他不仅取得了麟州大捷的政绩,而且对枢密院内部进行了一番雷厉风行的人事调整,将许多关键岗位都换上了亲近之人。
而今年他力主推行的武官晋升制度改革方案,虽尚未正式颁布,但官家对此显然颇为满意,几次召对,言语间皆是倚重。
此时,值房的门被敲响了,得到同意后枢密副使田况走了进来。
“韩枢使,雄州急递。”田况将公文置于案上,“是关于招降辽国南枢密院勾当机密小吏郝永言一事的具体呈报。”
韩琦“嗯”了一声,把文书接了过来。
他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文书上关于雄州方面安排郝永言全家抵达大宋境内的详细过程,以及已经核实的情报内容,包括白沟河北岸辽军部署、涿州和易州的防务等等,皆与雄州方面此前掌握的部分信息对得上号,非常详尽,显然是真情报。
韩琦将文书递回给程戡,说道:“此人既能提供这么多机密情报,足以证明其确能接触辽国南枢密院的核心机密......雄州此次,算是立下一大功。”
田况捏着文书颔首道:“韩枢使之见甚是,辽国南京道乃其南面门户,军务皆汇于南枢密院,此人职位虽不高,然身处枢机之地,所能窥探之机密远超旁人,雄州能将其招揽反正,对我朝可谓是极有价值。”
随后,韩琦邀枢密使贾昌朝、枢密副使程戡来议事厅开会,将此事告知了他们。
而贾昌朝今日明显有些神游物外,对此事的讨论并不上心,并未出言附和,也未提出任何异议。
这反应,略有些出乎韩琦的意料。
按他对贾昌朝的了解,即便暂处下风,至少也该出来刷存在感,如此彻底的沉默反倒显得异常。
但韩琦此刻威权自专,也无心去深究贾昌朝的心思,不出来唱反调更好。
“既然诸位皆认为此人价值重大。”
韩琦说道:“那我们枢密院便速派得力人手前往雄州,将此郝永言一家秘密接来开封......朝廷当兑现诺言,授予其相应官职,赐予田宅,使其安心为我朝效力,亦为日后招徕辽人树立榜样。”
田况与程戡均无异议,贾昌朝依旧默然。
计议已定,众人离开议事厅,程戡跟上了韩琦的步伐,出声道:“韩枢使,可否到我值房去?还有些琐事与你商议。”